出租屋的燈壞了半個月了。
張小偉沒有修。他不覺得需要。黑暗更適合他——黑暗裡看不清自己的臉，看不清手機螢幕上那張照片，看不清床頭櫃上那個藥瓶。
他坐在床邊，手機螢幕的藍光照亮他的下半張臉，嘴唇上方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沒刮。他已經三天沒刮鬍子了。
手機螢幕上是一條訊息，來自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下一枚的位置。發過來。”
他看了這條訊息很久。久到螢幕自動熄滅，他又點亮，又熄滅，又點亮。像一個溺水的人反覆浮出水面，每一次都以為能呼吸到空氣，每一次都被按回去。
三天前，那個電話打來的時候，他正在吃泡麵。
老家號碼。他接起來，聽到的不是母親的聲音，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選單。
“張小偉？你媽在我們這兒做客。”
然後是母親的聲音。她在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小偉，有壞人來找我……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說要你做什麼事……”
電話被搶走了。那個男人的聲音又出現了：“你聽話，她就不會有事。你洩露過路線圖。我們知道。你已經是內鬼了。再幫我們一次，我們就放過她。”
張小偉沒有說話。他掛了電話。
然後他把泡麵吐進了垃圾桶。
不是因為他吃不下，是因為他的胃在翻湧，像有一隻手在裡面攪。
他把手機放在桌子上，盯著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他知道這是陰商會的人。他知道他們說到做到。他知道自己已經踩進了一個泥潭，每掙扎一次，就陷得更深一點。
現在，那個號碼又發來了訊息。
“下一枚的位置。發過來。”
張小偉閉上眼睛。
腦子裡出現兩個畫面。第一個是母親的臉——她笑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抬頭紋，那是他上高中那年她開始有的。第二個是林昭的臉——她在古戰場上跪著，說“我不如他”，眼淚掉在地上，被泥土吸乾。
他選了第一個。
他開啟筆記本，翻到記錄團隊路線的頁面。將軍墓的座標、出發時間、預計到達時間、人員配置。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在訊息框裡，打完後檢查了三遍，然後刪掉了“人員配置”那一行。
不是因為他想保護誰。是因為他怕。怕自己做得太絕，連回頭的路都堵死了。
訊息發出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鬆了。手機掉在地上，螢幕朝下，藍光被地板吸走了。
出租屋重新陷入黑暗。
張小偉沒有撿手機。他坐在床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像一個人坐在懸崖邊上，往下看。
黑暗裡有聲音。不是真的聲音，是他腦子裡的聲音。母親在哭。林昭在問“你怎麼查到的”。他自己在說“我有我的渠道”。
他笑了。
笑聲很短，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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