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觀的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風吹過來，木門吱呀一聲合攏，門環撞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心跳。
林昭站在石階上，手裡握著第七枚鎮魂釘。釘子很重，重得像握著一塊鉛。她把釘子舉到眼前，釘帽上那個“鎮”字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用血寫上去的，還沒幹。
她從口袋裡掏出另外六枚。
七枚釘子同時出現在空氣中的那一刻，共鳴炸開了。
是聲音。是震動。從釘子與釘子之間的縫隙裡迸發出來的、看不見的震動，像七顆心臟同時起搏，把她的整隻手震得發麻。水精在她另一隻手的口袋裡瘋狂地跳動，藍光從布料下面透出來，把她的褲子染成了藍色。
林昭的腦子裡湧入畫面。
不是一兩個。是幾百個。幾千個。像有人打開了一扇門，門後面是洪水，洪水衝了進來。
她看到了父親。
不是夢裡的背影，是正面。他站在一個山村的村口，手裡拿著一枚釘子，第一枚，古墓的那枚。他的頭髮是黑的，脊背是直的，眼神里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很亮的光。
她看到他把釘子釘入地下。
不是真的釘——是儀式。釘子懸在半空，旋轉，然後沉入地面，像一根針扎進皮膚。地面沒有裂開，但地脈動了，像一條沉睡的蛇被驚醒，翻了個身。
畫面切了。
第二枚，江底。父親在水下，憋著氣，嘴唇發紫。他的頭髮開始變白了，不是一根一根，是一撮一撮。他把釘子塞進石縫，浮上水面，趴在岸邊吐水。
第三枚，古寺。父親跪在佛像前，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在抖。他在哭。哭完了，站起來，把手裡的釘子放在佛像的掌心裡，釘子沉了進去，像被吞掉了。
第四枚，將軍墓。父親和將軍怨靈對坐，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將軍看著他，看了很久，說：“你身體撐不住了。”父親說：“撐得住。”將軍說：“你騙人。”父親笑了，那個笑容和林昭在夢裡見過的一模一樣——懸崖邊上往下跳的笑。
第五枚，古戰場。父親被三百怨靈圍住，他沒有跪。他站著，站了很久，怨靈們一個一個化光。最後一個花光的是那個老兵，他說：“你女兒會來嗎？”父親說：“會。”老兵說：“你見不到了。”父親沒有回答。
第六枚，黃河底。父親在水下，心絞痛犯了。他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握著釘子，釘子插不進石縫，因為他的手在抖。他用額頭抵著石頭，把釘子頂進去。血從額頭流下來，和黃河水混在一起。
第七枚。
畫面在這裡停住了。
不是看不到，是林昭不想看了。
她蹲了下來。不是因為腿軟，是因為那些畫面太沉了，沉到她撐不住。她把七枚釘子攥在手裡，釘子與釘子之間的震動從她的手心傳遍全身，像有人把她的骨頭當琴絃在撥。
鼻血先流出來的。不是一滴一滴，是兩條線，從鼻孔裡湧出來，淌過嘴唇，滴在石階上。石階是青灰色的，血是鮮紅的，紅與灰的對比刺眼得像一道傷口。
耳朵也開始流血了。她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耳道里淌出來，沿著耳垂往下滴。她聽不清聲音了，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被水泡過的棉花——模糊、沉重、遙遠。
“林昭！”
謝無咎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堵牆。
她想回答，但張嘴的瞬間，血從牙縫裡滲出來，她嚐到了鐵鏽的味道。
謝無咎衝過來，蹲在她面前。他的右手沒有感覺，但他用左手捧著她的臉，把她的頭抬起來。她的臉已經被血糊了一半，眼睛半閉著，瞳孔是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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