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精和玉魄的裂紋中，黑霧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不是煙，不是氣，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像墨水滴進水裡，緩慢地擴散、蔓延、吞噬。黑霧從茶几上垂下來，沿著地板爬向林昭和謝無咎。它所經之處，瓷磚失去了光澤，像蒙了一層灰。
程峰站在門口，右耳聽不見，但他看得見。
他看見林昭躺在沙發上，眼睛閉著，嘴唇發紫。她的手指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垂死之人的最後掙扎。她的額頭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是黑霧凝成的細絲，像寄生蟲一樣鑽進了她的皮膚。
他看見謝無咎跪在地上，上身趴在林昭的膝蓋上，一動不動。他的後腦勺上也有黑霧的細絲，從他的頭髮裡鑽進去，又從耳朵眼裡鑽出來。
兩個人被黑霧連線在一起，像一棵樹根下的兩隻蠶蛹。
程峰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做點什麼，他們兩個都會死。
他衝進客廳，右腳踩到黑霧的邊緣，腳底傳來一陣刺痛——像踩在了碎玻璃上。他低頭一看，鞋底在融化，橡膠變成了黑色的液體，發出焦糊味。
他不管了。
他跨過謝無咎的身體，蹲在林昭旁邊。他伸手去撥她額頭上的黑霧細絲，手指剛碰到，就像被電擊了一樣彈開。指尖發麻，指甲蓋下面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斑點，像被菸頭燙的。
“操。”他罵了一句。
他轉頭看謝無咎。謝無咎的臉埋在林昭的膝蓋裡，只露出半隻耳朵。那隻耳朵裡還在滲血，黑色的血，不是紅色的。
程峰咬緊牙關。
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到了山魄。
山魄是一塊土黃色的石頭，拳頭大小，表面粗糙，像一塊普通的河卵石。但握在手心裡，能感覺到它在發熱，在振動，像一顆心臟。
程峰是守夜人裡最不起眼的一個。
他不像林昭那樣能通靈，不像謝無咎那樣懂風水。他只會開車，會用槍，會用拳頭。山魄是林遠舟留給他的，說是“讓他保命的”。他從來沒用過，因為他不知道怎麼用。它只是一塊會發熱的石頭，躺在他的口袋裡，像個安靜的小動物。
但今天，他必須用它。
他咬破舌尖。
血的味道在嘴裡炸開，腥甜。他把血噴在山魄上，土黃色的石頭變成了暗紅色，像吸滿了血的海綿。它開始震動，頻率越來越高，程峰的手腕被震得發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沒有學過咒文，沒有學過陣法。他只是把山魄舉起來，狠狠砸向林昭和謝無咎之間的黑霧連線點。
山魄砸下去的時候，整個客廳震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動，是更深層的東西——像有人在地基下面推了一把。牆上的白灰簌簌地往下掉，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晃了兩下，滅了。
黑暗中，山魄發出了土黃色的光。
那光不亮，但很濃，像把整個黃昏濃縮進了一塊石頭裡。黃光照亮了林昭和謝無咎的臉，程峰看到他們的表情——不是痛苦，是空白。他們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向上翻，只露出眼白，像兩具還沒斷氣的屍體。
程峰把手按在林昭的額頭上。
山魄在他手心裡燙得像炭，但他沒有鬆手。他把黑霧的細絲一根一根從林昭的額頭上扯出來，每一根都帶著血。林昭的眉頭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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