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是被一陣震動驚醒的。
不是地脈那種深沉的、緩慢的震動。是急促的、尖銳的，像有人在地底下用錘子砸什麼東西。一下，停兩秒，又一下。節奏均勻，像心跳，但比心跳更重。她的頭還靠在謝無咎的肩膀上，謝無咎的肩膀還硌著她的太陽穴。兩個人坐在石橋上，姿勢沒變，但天變了。霧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散光了，天是灰白色的，沒有云，沒有太陽，像一塊巨大的水泥板蓋在頭頂上。
謝無咎也感覺到了震動。他的手按在橋面上，玉魄握在掌心。玉魄不發光了，裂紋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但他的手指能感覺到——玉魄在脈動，頻率和地下的震動一致。
“不是地脈。”謝無咎說，“是祭壇。”
林昭站起來，腿是麻的，膝蓋響了一聲。她扶著欄杆，看著河面。河水的流向變了——不是往下游流，是往上游倒灌。水面不平靜，像被人在底下攪動，一圈一圈的漩渦從橋墩下面冒出來，把落葉和浮萍吸進去。
“他在啟動山河正典。”林昭說。她的聲音很平，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像一個醫生在說出診斷結果。因為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恐懼了。她的腦子裡空蕩蕩的，連恐懼都裝不下了。
謝無咎站起來。他的腰直不起來，彎著，像一個被摺疊的人。玉魄被他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蘇文心。”林昭對著空氣說。她不知道蘇文心在哪，但水精和玉魄共鳴之後，她感覺整個青溪鎮的地脈都成了她的神經末梢。她的聲音透過地脈傳出去，傳到每一個站在節點上的人耳朵裡。
蘇文心的聲音從地底傳回來，像從井底傳來的回聲：“我在。”
“祭壇在哪？”
沉默。幾秒，或者幾十秒。
“萃英堂地下。”蘇文心的聲音在抖，“曾祖父的手札裡畫過。萃英堂的地基下面是空的，有一座祭壇。山河正典的啟動點就在那裡。”
林昭看了一眼謝無咎。謝無咎點了下頭。他從萃英堂過來的，他在天井裡坐了那麼久，感覺到腳下有東西。很深，很沉，像一個沉睡的巨獸在翻身。
萃英堂的天井裡，七隻銅鼎碎了三隻。
不是被人砸碎的，是被地底的震動震裂的。銅鼎的碎片散在地上，混著符紙的灰燼。剩下的四隻也歪了，鼎裡的藍火早就滅了，只剩下一縷縷青煙，像垂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
天井中央的地面裂開了。
不是一條裂縫，是一個圓。地面像被人用圓規畫了一個圈，圈內的青石板全部下沉，整整齊齊地陷下去，露出一個向下的臺階。臺階是石頭的，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臺階上沒有灰塵——不是被人打掃過，是因為它一直在動，灰塵落不上去。
王先生站在臺階下面的祭壇中央。
祭壇不大，比萃英堂的天井小一圈。圓形的，周圍豎著七根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刻著符文。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滲進去的——像血滲進木頭裡，顏色是暗紅的，發黑。石柱的頂端有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和大小，剛好能容納一枚鎮魂釘。
七根石柱，七個凹槽。
七個凹槽，七枚鎮魂釘。
王先生仰著頭，看著頭頂裂開的地面。天光從裂縫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白，不是害怕，是興奮。瞳孔放大，嘴角上揚，嘴唇在微微發抖。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在輕輕敲打大腿外側，像是在打拍子。
“你聽到了嗎？”他對著空氣說話。空氣沒有回答。但他不在乎。他聽到了。他聽到了七根石柱的震動，聽到了地脈的呻吟，聽到了山河正典啟動前最後一秒的寂靜。他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從林遠舟死的那天起，他就在等。林遠舟死了，但水精還在。水精在，鑰匙就在。鑰匙在，祭壇就能開。
他走到最中間的那根石柱前，伸出手，撫摸著上面的符文。符文是熱的，像剛被火燒過。
“林遠舟。”他念出這個名字，像念一首詩的最後一行，“你以為把證據藏在女兒記憶裡，就能保住？你以為古鎮的人記住你，你就不會消失？”他笑了，笑聲不大，但在地下祭壇裡迴盪，撞到石壁上又彈回來，疊在一起，變成一層一層的回聲。
“我能讓整個歷史忘記你。”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把短刀。刀是青銅的，刃口有綠色的鏽跡，但刀刃還鋒利。他割開左手掌心，握拳，讓血滴在石柱的凹槽裡。血滴進去的瞬間，石柱亮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從符文的紋路里滲出來，像血管被重新灌滿了血。
七根石柱同時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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