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跟在後面。他的腰直不起來，彎著身子，步伐很慢，像一匹快要倒下的老馬。但他沒有停。
蘇文心從西橋的方向跑過來。她的手裡還握著手札，手札被風吹得嘩嘩響。她的臉上有淚痕，不是哭過，是被風吹的——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哭過。
“林昭。”她喘著氣，“曾祖父的手札裡寫了——祭壇一旦啟動，只有兩種方式能停下來。一是七枚釘子歸位，山河正典完成，整個華夏文明的地脈被覆蓋。二是人柱全部斷裂，陣法反噬，祭壇自毀。”
“人柱怎麼斷裂？”林昭問。
蘇文心的臉色更白了。她沒有回答，因為回答就是——殺人柱。橋墩裡的人、古井裡的人、東街地下的人、南市牆根裡的人、北巷電線杆下的人、西橋橋頭的人、萃英堂天井裡的人。七個被封印了幾百年的人，還活著，但比死更痛苦。
“沒有別的辦法？”林昭問。
蘇文心搖頭。
程峰從南市的巷口拐出來，右耳的紗布鬆了，託在肩膀上。他沒有重新包紮，因為他聽不見，也顧不上。他的左耳聽到了蘇文心的話。
“那就殺人柱。”他的聲音很大，因為右耳聽不見的人不知道自己說話的音量。
所有人都看著他。
程峰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很累，眼圈發黑，嘴唇乾裂。但他的眼神沒有躲閃。
“那些人已經活了幾百年。”程峰說，“不是活著，是被釘在那裡。你問問他們想不想解脫。”
蘇文心張了張嘴。她想說“我們沒有權利替他們決定”，但這句話太輕了，輕得像一張紙，扔進祭壇的火裡，一秒就會燒成灰。
林昭沒有說話。她揹著布包，走在最前面。萃英堂的門開著，門板歪了，一扇掉在地上，被踩出了裂縫。天井裡的地面裂開一個圓形的洞，暗紅色的光從洞裡湧出來，照亮了整座老宅子的樑柱和椽子。林昭站在洞口，低頭往下看。臺階很深，看不到底。暗紅色的光在臺階上跳動，像脈搏。
謝無咎站在她身後。
“我先下。”謝無咎說。
“不用。”
“你的記憶——”
“我的記憶已經沒了。”林昭打斷他，“沒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你有。”她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玉魄。玉魄的裂紋已經多到數不清了，像一塊快要碎成粉末的枯葉。
謝無咎看著她，看了一秒，兩秒。然後他先下去了。
林昭跟在後面。布包裡的七枚鎮魂釘在震動，頻率和臺階上的暗紅色光一致。她的膝蓋在臺階上磕了一下，疼，但她沒停。
蘇文心第三個下去，程峰第四，張小偉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第五。
萃英堂的天井裡空了。洞口敞開，暗紅色的光像一隻豎起來的眼睛，看著灰白色的天空。
祭壇裡，王先生抬起頭，看到了臺階上走下來的第一個人。
謝無咎。
他的腰彎著，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玉魄被他握在手心裡，灰白色的光芒和祭壇的暗紅色光撞在一起，像水火相遇，發出嘶嘶的聲音。
王先生笑了。
“謝無咎。”他念出這個名字，像念一個老朋友的名字，“你的玉魄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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