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鑰匙打開了鎖。是鎖自己鬆開了。鎖鏈從鎖孔裡彈出來時,林昭聽到了一聲極細微的響動——像是一個人在黑暗裡鬆了一口氣。
院門推開。野草齊腰。正對著門的是一間正房,門板歪斜著,窗紙破了洞。院子正中有一口井,青石井沿上長滿了綠苔,水面漂著碎藻,深綠色的、浮在水面上不動。
林昭穿過齊腰的野草,走到正房廊下。廊柱是杉木的,已經發黑,但上面有一道刻痕——和村口槐樹下的那一道一模一樣。歪歪扭扭的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她蹲下來摸那道刻痕,指腹順著筆畫走。走到最後一筆時,指尖忽然一麻——不是靜電,是另一種麻,像是有人在那根柱子裡隔著木頭輕輕敲了三下。
問:你在嗎?
林昭的手指停在那個筆畫上,過了一會兒才收回來。她沒有碰那根柱子第二次。她只是記住了那種麻——像有人在黑暗中隔牆叩門,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但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敲在她的掌心裡。
裡面有東西。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爸的碎片。
謝無咎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他的影子落在廊下的青磚上,安靜的、不動的影子。林昭看了一眼那個影子,然後轉身走進了正房。
屋裡很暗,窗紙把光濾成了灰白色。一張方桌,桌上有半截蠟燭,燭淚凝固成乳白色的山巒。桌上還有一隻搪瓷杯,杯底一圈茶漬,已經乾透了,結成褐色的環。林昭沒有碰那隻杯子。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桌上的每一件東西——半截蠟燭、搪瓷杯、杯子旁邊一粒黑褐色的東西,像是瓜子殼,又像是某種植物的種子。
她的眼眶又開始酸了。這次她沒有揉。她只是站在那裡,讓那種酸從鼻腔蔓延到眼眶,再從眼眶沉下去,沉到喉嚨裡,變成一種堵住的氣。
今晚住這裡?謝無咎在門口問。
林昭說。
她走到正房左邊那間側屋。門框上掛著半截碎花布簾,洗得發白。屋裡有一張床,木架子的,鋪著一床薄被。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齊得不像話——像是有人反覆疊了很多次,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折。林昭走過去,站在床邊。她沒躺下去。她只是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的邊角。指腹觸到的棉布是硬的,像是被疊了太多次,纖維都壓緊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那間屋子裡。謝無咎在隔壁——她聽到他進屋時木板響了一聲,然後安靜了。窗外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一首歌被卡住了喉嚨。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白線慢慢移動,從門檻爬到床腳。
她夢見了那個很高的男人。他蹲下來摸她的頭,手掌粗糙但溫熱。他的手掌上有繭,那些繭刮過她的頭髮時沙沙地響,像是秋天踩過幹葉子。他說了一句話,但她沒聽清。她在夢裡想抬頭看他的臉,但脖子動不了——有人在按著她的後腦勺,不讓她的下巴抬起來。
她醒過來時枕頭是溼的。不是汗——是另一邊,靠近臉頰的那一側,涼涼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巾,指尖是溼的。月光已經移到了床尾,那道白線斜斜地印在牆壁上,照亮了牆壁上一道細微的刻痕。
林昭坐起來。她趴到床尾,湊近牆壁看那道刻痕。不是字,是一道指甲刮出來的印子,五道平行的溝,最右邊那道最深。像是有人坐在這個位置上,手按著牆壁,指甲在牆上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了。那五道溝在同一個點中止,整整齊齊的,像是滑到那裡的時候被人打斷了。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躺回去。月光斜斜地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柱裡浮動。地板是深色的木頭,上面落了一層灰。那些灰在月光裡顯出隱約的痕跡——像是有人在上面寫過字,然後又用袖子抹平了,但抹得不夠乾淨,筆畫凹陷處還留著薄薄的一層灰。
林昭從床上下來。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蹲下來湊近看。灰層上有凹痕——真的有人寫過字。筆畫很淺,淺到白天根本看不見,只有月光斜著照進來的時候,那些凹痕才會在灰裡投出細細的影子。她趴在地上,眼睛貼著地板,辨認那些筆畫。
昭……昭……
第一個字只認出了半邊,字旁在上面,下面的部分被抹掉了。第二個字完整一些,字的輪廓還在。然後是三個字:爹愛你。
昭昭,爹愛你。
林昭趴在地板上,呼吸吹散了灰塵。那行字在她眼前消散了,凹痕裡的灰被她的氣息拂走,筆畫變得乾淨,乾淨到再也看不出形狀。月光照在那片乾淨的木板上,木紋一圈一圈地展開,像是一張臉在笑。
她趴了很久。久到月光從地板移到了牆壁,久到她後頸的皮膚被空氣凍得發緊。然後她慢慢地坐起來,用袖子擦了一下臉。她沒哭出聲。只是眼淚流出來了,鹹的、涼的,落在手背上時她低頭看了一眼——月光下那滴眼淚是透明的,像是水晶碎了一角。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枕頭和枕巾都幹了。地板上那行字消失了,灰重新落上去,蓋住了凹痕。她站在門口看了一下那根廊柱,上面的字還在,最後一筆還是拖得很長。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刻痕,指尖又麻了一下——輕輕的、像是一個人隔著牆敲了三下。
她在門口站著,天光從槐樹葉縫裡漏下來,灑在她的肩膀上。謝無咎從隔壁走出來,看了她一眼,然後說:我去找井。
林昭說。
她的聲音是啞的。但不是哭啞的——是從昨晚開始就啞了,像是有一個人在她喉嚨裡睡了一夜,到現在還沒醒。
謝無咎沒問她昨晚哭了沒有。他只是走過她身邊時停了一下,把一個保溫杯塞到她手裡。杯壁是溫的,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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