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後有一條小徑,被野草蓋了半邊。林昭沿著它走了百來步,腳步在泥地上踩出印子。露水打溼了她的褲腳,涼意順著布料滲進來,在小腿肚上留下一道溼潤的線。小徑盡頭是一面石壁,石壁上長滿了地衣,灰綠色的,摸上去像幹了的苔蘚。石壁中間嵌著一扇鐵門,門框是石頭鑿的,門板生了鏽,鐵鏽斑駁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地圖。
林昭站在鐵門前,伸手摸了一下門板。鏽粒沾在她的指腹上,細碎暗紅。水精在她口袋裡沒有反應——常溫的,像一塊普通的卵石。她把水精拿出來貼在鐵門上,水精的光暈縮了縮,然後滅了。不是排斥,是沒有回應——像是鐵門後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她皺了皺眉。昨晚那根廊柱上的麻感明明是有東西的,但這扇鐵門後面什麼也感覺不到。她退後一步,打量著鐵門的邊緣。門縫裡塞著幹泥,泥裡混著碎草根,已經乾透了,硬得像水泥。這門很久沒開過。
下午再來。林昭把水精放回口袋。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早上好了一點,像是喉嚨裡的那個人翻了個身,還沒醒透。她轉身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她心裡有一個念頭在轉——鐵門後面是空的,但廊柱裡是滿的。滿的那個才是她要找的。
回到村東頭的院子時,陽光已經爬過了院牆,在野草尖上鍍了一層淡金色。謝無咎蹲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截鐵絲,正在研究那把鐵鎖。鎖上的字在日光裡比昨晚清晰——筆畫粗礪,像是什麼鈍器刻的。刻這個字的人手在抖。謝無咎頭也不抬地說。
你怎麼知道?
最後一豎歪了半寸。他用鐵絲點了點那個筆畫,正常人刻字不會歪這麼遠。除非他那時候在發抖。
林昭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把鎖。鎖樑上纏著的紅布條在風裡飄,粉白色的,布絲已經散開了,像是一朵褪色的花。你撬不開的。
謝無咎抬頭看了她一眼。鎖芯是鑄鐵的,鏽死了。用鋼絲能捅開,但要花時間。
不用。林昭把手伸進口袋。水精在掌心——燙的。和昨晚在廊柱前一樣的溫度,像是一隻手在口袋裡呵氣。她把水精貼在鎖上。溫熱的觸感從鎖面傳回她的指腹,鐵鏽的粗糙和水精的平滑交疊在一起,她能感覺到兩種質地之間有一種細微的震顫,像是鎖裡有什麼東西在回應水精的體溫。
鎖一聲開了。鎖鏈彈出來時,她聽到了聲音——和昨晚一樣,像一個人在黑暗裡鬆了半口氣。
你怎麼開的?謝無咎收回鐵絲。
它認識水精。林昭把鎖取下來託在掌心裡。鎖是涼的,但鎖芯孔裡還有餘溫——水精留下的。她把鎖放在門檻上,推開了院門。
野草在日光裡鋪開,比昨晚看起來更高。蒿草和艾草混在一起,空氣裡有辛辣的草木氣味。院子正中那口井的井沿上,綠藻在陽光裡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墨綠色,表面浮著細碎的水泡,像是井水在呼吸。林昭穿過草叢走到正房廊下。她停在那根杉木廊柱前,蹲下來。日光從屋簷外斜進來,把字的刻痕照得很清楚。每一筆的深度都不一樣——的起筆很輕,像是猶豫了一下才落刀;中間的橫劃用力得多,像是找到了決心;最後一筆拖出去的時候刀口歪了,歪向右邊,歪了將近一寸。
林昭伸手觸碰那道刻痕。她的指腹從第一筆開始,慢慢地、慢慢地順著筆畫走——起筆的淺、中間的深、最後一筆的歪。走到最後一筆的末端時,指尖又麻了一下。比昨晚輕,像是有人在牆那邊用更輕的力道敲了兩下——不是你在嗎的叩問,是更溫和的東西,像是我知道你在。
裡面有東西。林昭把手收回來,指尖上還殘留著那種麻感。我爸的碎片。
謝無咎站在她身側。陽光從屋簷上滑下來,在他的肩膀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能清嗎?
林昭站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個發紅的點——正好是那道刻痕最後一筆的位置。但不是現在。我要先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
她沒再碰那根柱子。她只是站在廊下,從口袋裡摸出那枚沒有字的銅錢——從霧隱村記井裡撈起的最後一枚——用拇指慢慢轉了一圈。銅錢的邊緣被磨得光滑,涼涼的,觸感像一滴凝固的水。她把銅錢收回去,轉身走回院子中央。野草擦過她的褲腿,草籽沾在布面上,細碎的、幹褐色的顆粒。
你昨晚做了什麼夢?謝無咎在她背後問。他的聲音不高,但問得很穩,像是不怕她不回答。
林昭在井邊停了一下。水面上的綠藻在日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透了。她盯著那層油光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有人摸我的頭。很高的人。手掌很粗。
是你爸?
應該是。她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井沿的青苔。指腹觸到的感覺是溼的、軟的,像皮膚。但我沒看到他的臉。有人按著我的後腦勺,我的下巴抬不起來。
謝無咎沒有再問。他走到井的另一邊,彎腰看井裡的水。水面映出他的臉,被綠藻切成了幾塊——額頭一塊、鼻樑一塊、下巴一塊,碎片散在水面上浮著。他看著那些碎片說:這口井不是普通的井。
怎麼看出來的?
井圈是四方的。一般的井是圓的。他用鞋尖點了點井沿的邊角,四方的井在古代是。不是用來打水的,是用來放東西的。
林昭低頭看井沿。確實是四方的,四角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撫摸過。放什麼?
名字。謝無咎直起身,有些村子會在井裡放刻著名字的石頭。每一代人往裡放一塊,作為我來過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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