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用袖子擦她嘴角的糖渣。他的袖子是灰色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線頭。他的臉還是看不清——光芒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五官糊成了一團暖色的輪廓。但他的手很清楚：骨節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疤，斜斜的，從食指根部劃到手腕。
他說話了。聲音低，啞，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昭昭。
她抬頭看他。還是看不清。光芒太亮了，亮得她眯起眼睛。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臉——小拇指沾著糖，黏在他下巴上。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咧嘴的笑，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不太會笑的人勉強擠出來的。然後他說了第二句話，她聽清了——
爹很快就回來。
夢境裂開。像是有人從外面敲了一下玻璃，畫面碎了。林昭猛地睜開眼。枕巾是溼的——涼涼的，靠近臉頰那一側。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還是那道細細的白線，還是從門檻爬到床腳。她坐起來，呼吸急促，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另一個頻率的震顫，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裡敲了一記。
她轉頭看地板。月光照在灰層上——和昨晚一樣的角度，一樣的斜度。灰塵裡有一行字。
昭昭，爹愛你。
和昨晚一模一樣。筆畫的位置、深度、間距，分毫不差。像是有人在她睡著的時候重新寫了一遍，用同一根手指，同一種力道，同一個角度的寫。
林昭從床上下來。她沒有走——她趴下去，手肘撐在地板上，臉湊近那行字。月光把每一個筆畫都照得發亮，灰層在凹陷處堆積得比旁邊厚。凹痕的邊緣是光滑的，不是指甲刮出來的糙，是指腹按出來的圓潤。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灰上一筆一劃地按，按了很長時間，長到灰都被壓實了。
她的呼吸吹過去。灰輕輕飄起來，在月光裡打了個旋，然後散開了。字跡從第一筆開始變淡，像墨入水一樣，筆畫邊緣先模糊，然後整個字化開，最後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印痕。
但這次，在字跡完全消散之前，她在最後一筆的末端看到了一個東西——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劃痕，橫在字的右半邊底下，像是有人在那句話下面又劃了一小橫。很短，比指甲蓋還短。像是一個未完成的壁畫。像是一個人想再寫點什麼，寫到一半停住了。
林昭趴在原地，臉貼著地板，盯著那道極短的劃痕。她伸出手指——食指——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道劃痕。指腹觸到的感覺和之前的麻不一樣，這一次是溫的。像是一個人剛寫完字，手指還貼著紙面，餘溫留在筆畫上。
她的指尖在那道劃痕上停了三秒。
然後她把手收回來，翻身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床沿，膝蓋曲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她光著的腳背上。腳趾因為涼而微微蜷著。她的眼角是乾的，但鼻腔裡有酸意，在鼻樑根部繞來繞去，繞了很久也沒散。
她對著空氣說。
聲音啞得像砂紙劃過了木頭。當那個字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她感覺到胸腔裡那種不規則的震顫停了。停了之後又跳了一下，和心跳合上了。
謝無咎在門外站了很久。他沒有敲門。他只是靠著門框，聽著屋裡的安靜。聽到林昭說出那個字之後，他轉了一下身，往院子裡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院子裡野草在月光裡是墨綠色的，風一吹就彎下去，又直起來，像是草也在呼吸。他看著那口四方井。井沿上的綠苔在月光裡泛著銀灰色，水面平靜得像一面埋在土裡的鏡子。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玉魄。玉魄是涼的。但在月光下，玉魄的表面映出了一道細細的光——不是反射，是它自己在發光。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像是有人在井底點亮了一盞看不見的燈。
謝無咎把玉魄拿出來。它在他掌心裡亮著，光暈朝著井口的方向傾斜。他低頭看著玉魄的光，然後往井邊走了兩步。光更亮了，像是在牽引著他。他在井沿蹲下來，把玉魄懸在水面之上。水面上的綠藻裂開了，和白天林昭來時一樣。裂縫下面的水紋在擴散，一圈、兩圈、三圈。
他在水紋的中央看到了一張臉。不是他的。
是一張男人的臉，眼窩很深，嘴唇抿著，法令紋從鼻翼兩側直直地拉下去。那張臉在水面下不動，像是在看他。然後那張臉做了一個微小的動作——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謝無咎收回玉魄。水面合攏，綠藻重新蓋住了水。他站起來，退了一步。月光照著他的背，他的影子落在井沿上，細長的、安靜的。
他回到正房屋簷下時，林昭已經從側屋出來了。她穿著外套，赤著腳站在廊下的青磚上。看見他走過來，她說：你看到了。
不是問句。
謝無咎點了點頭。井裡有東西。
是我的嗎？
不是。謝無咎看著她，是他留的。你爸留的。
林昭沒有說話。她把赤著的腳縮了縮，腳趾踩在青磚的涼麵上。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門板上。門板上那個字和她的影子疊在一起，的頂部正好落在她肩膀的位置，像是一個人在替她撐著一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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