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她做了第一個測試。她把水精裡的假波形提取出來，注入一塊普通的小卵石裡——從院子角落裡撿的，灰白色的，沾著泥。卵石在水精的光照下閃了一下，然後內部出現了一道極細的暗線。林昭拿著那塊卵石走到門外，讓謝無咎用玉魄它的頻率。謝無咎閉眼三秒，睜開。有頻率。每七秒一個脈衝。
和表格上的一模一樣？
一樣。上升沿、下降沿、間隔。謝無咎頓了一下，但裡面空的。
林昭把卵石翻過來看了一下底面。暗線還在，穩定的。假的可以裝在任何東西里。只要載體能容納一道波形。
她走回屋裡，把卵石放在窗臺上。窗臺上的光從蒙著的布後面透進來，灰白色的，照在卵石表面。卵石裡那道暗線在日光裡幾乎是隱形的，但用手指摩挲表面時，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共振，像裡面有個很小很小的心臟在跳。
林昭站在窗臺前，看著那顆卵石。那我爸身上那七條碎片，也可以用假外殼替換。
替換的時機呢？
清一條，馬上用假外殼補上。中間不能有空檔。如果真碎片被清掉之後哪怕一秒沒有頻率訊號，陰商會的掃描就會捕捉到異常。
那意味著每清一條，你都要同時做到兩件事。謝無咎說，剝離真碎片，注入假外殼。幾乎是同時的。
林昭把卵石從窗臺上拿起來，貼在自己的手心裡。卵石是溫的——被窗戶那邊透過來的日光曬暖了，但內部的共振還在一跳一跳。那就同時做。
她走回桌前坐下。三天沒閤眼太多次，她的肩膀酸得厲害。但她的手指搭在水精上時，指尖是穩的。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空白紙——鋪在桌上。用鋼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圈裡畫了七個小格。然後在第一個小格上面打了一個勾。
明天。她把筆放下，清第一條。最松的那條——林默，你需要陰商會。那條的碎片邊緣已經鬆了，我在洞裡看的時候能感覺到。
她把紙摺好放在水晶旁邊。水井裡那道暗線還在穩定地跳動，每七秒一次，微弱但恆定。那跳動的節奏從桌面上傳上來，她撐著桌沿的手指能感覺到那種極輕極輕的震動——像是有一根極細的琴絃在桌子另一頭被輕輕撥了一下。
清完了怎麼辦？
林昭的手指停了一下。清完了讓他走。
回陰商會。林昭說，第五節點還在等他。如果他長時間不回去，陰商會的人會懷疑。他必須回到那個位置上，繼續裝看守者林默。等我們清理完最後一條，再把整件事收尾。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一會兒。屋裡的暮色濃了一些，灰白色的光變成了暗藍，窗臺上那顆卵石的輪廓模糊了。
三年。她輕聲說，像是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對水精說話。他還要再裝三年。從筆記裡的時間算，要裝到第五節點結束。
謝無咎坐在暗處。他的臉被暮色模糊了輪廓，但聲音是穩的。他撐得住。
我知道。林昭說。她伸手把水精從桌上拿起來，放在自己胸口的口袋裡。水精的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滲進皮膚，那個七秒一次的震動微乎其微，但她能感覺到——像一個微型的心臟在口袋裡跳。但我不想讓他撐了。
她沒有再說下去。她的手指在水精所在的口袋外面按了一下，隔著布料碰了一下水精圓潤的輪廓。然後她站起來，把那顆裝了假波形的卵石從窗臺上拿回來，放在筆記本上面。灰色封皮的筆記本、沒有字的銅錢、灰白色的卵石，三件東西並排放在枕頭旁邊。
她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褥是硬的，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窗縫裡漏進來一線月光，照在地板上的灰層裡。今晚沒有字。地板是空的，灰層上只有她白天走出去時留下的腳印。
但她在閉上眼之前，對著枕頭旁邊那本筆記本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明天就好了。明天開始清。
筆記本的封面在月光裡泛著暗灰色的絨光，沒有回應。但她的指尖碰了一下封面的毛邊——粗糙的、溫和的觸感，像是有人隔著時間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
她合上眼。窗外的蟲鳴斷斷續續地響，偶爾有一隻夜鳥叫了一聲又停。水精在她胸前的口袋裡溫著，那個七秒一次的波形穩定地跳著，細密的、持續的、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隻小小的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