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剛從灰藍變成淺白，祠堂的窗紙透進來一層薄薄的亮。林昭坐在父親對面，水精託在掌心裡，光暈是淡白色的，比昨晚暗一些，像是這盞燈在暗處點了一整夜之後，光已經收攏成了溫吞的一團。林默雙手平放在桌面上。他坐得很直，脊背貼著椅背，腳尖朝前。但林昭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壓進桌面木紋的溝槽裡，像是試圖抓住什麼。
第一條。林昭說，林默，你需要陰商會。這條最松。昨晚我碰它的時候，邊緣已經翹起來了。
林默沒有說話。他只是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手指從蜷著變成了伸直，指尖從木紋溝槽裡滑出來，在灰白色的木頭表面留下一道極淺的印子。
林昭把水精往前推。水精浮在半空中——和昨晚的高度一樣，懸浮在他頭頂一掌寬的位置。光柱從那裡垂下來，罩住他的頭部。但這一次，光柱的顏色變了。從淡白變成了暖橘色，像黃昏時分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的那種光。光柱緩緩收窄，從罩住整個頭部收束到只覆蓋他額前正中一小片區域——眉心上方三指寬的位置。那正是第一條碎片嵌著的地方。
林昭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她的意識順著光柱沉下去，比昨晚更快。像是已經認路了，知道該在哪裡轉彎，在哪面前面停下。
她站在那片開闊空間的入口處。第一團碎片還在她記憶裡的位置——最近處的那一面上。它在發著灰白色的光，邊緣翹起了一個角，像舊書頁被風吹起來的那個弧度。她走近它。水精的光在她意識裡是暖橘色的，像一條薄薄的紗布從她的意念中延伸出去，包裹住那團碎片的邊緣。她著那條暖光，緩緩覆蓋上去——從翹起的那個角開始，沿著邊緣慢慢裹，像用紗布包住一處淤血。
暖光碰到碎片邊緣的時候，碎片顫了一下。那層灰白色的光在暖光的接觸下開始軟化，邊緣從堅硬變得柔軟，像是冰在掌心慢慢融成水。光滲進去了——順著碎片和牆面之間的縫隙往裡滲，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土。碎片的顏色在改變。從灰白變成半透明，從半透明變得更薄，像一片被水泡透的紙，字跡暈開了，墨色往四周擴散，淡了，化了。
光在碎片內部走了一圈，又退了出來。退回她意念裡的時候，暖光裡裹著一層透明的東西——像是薄冰剝落之後留下的那一層溼痕。碎片從牆面起來了。不是被拉出來的，是它自己鬆開了，像一片被水泡透的紙從牆上自然脫落。邊緣捲曲，輕飄飄的，落在她的意識掌心裡。
林默的身體動了一下。他的眉頭皺起來——眉骨中間擠出三道豎紋。手背上有青筋浮起來，細細的，從手腕蔓延到指節根部，像是血管裡的什麼東西在收緊。他的嘴唇抿著，下頜繃緊了。
疼嗎？林昭問。她的聲音從光柱外面傳進來，比平時遠一些。
林默閉著眼。他的眉頭還在皺著，但嘴唇鬆了一線。不疼。他說，聲音在暗處有些發悶。是癢。
什麼？
林默的嘴唇又動了一下，像傷疤快好的時候那種癢。
林昭的意識裡，那片翹起來的碎片正懸在暖光中央。它的邊緣已經薄透了，像是蟬翼被陽光照透的那種透明度，能看到光從另一面穿過來。她用暖光著它，慢慢往外抽。碎片離開牆面的時候發出一種極細微的聲響——像是一根針從布面上被抽出來時纖維讓開的聲音。然後碎片徹底脫離了。
它落在她的意識掌心裡。透明的、像一片薄冰。邊緣有一層淡淡的灰白色餘暉，像是被剝下來之後還在散發最後的溫度。她把它捧在——沒有重量，但有形狀。那片薄冰的輪廓就是那句話的形狀：林默，你需要陰商會。每個字都縮成了光紋的細線，在透明的薄片裡浮著。
她沒有停下來看。她的意識迅速轉向——從空間深處抽回一縷暖光，把它成一個形狀。和那片薄冰一模一樣的形狀，位置、大小、邊緣弧度完全一致。但裡面是空的。像一個被吹薄了的玻璃殼，輪廓完整，內部透明。她把那個空殼推進牆面——推進碎片脫離後留下的那個凹槽裡。空殼和凹槽完美貼合，嚴絲合縫，像是從那裡長出來的。凹槽邊緣的牆體在空殼嵌進去之後微微收攏了一點，像是牆面主動合攏抱住了這個新的住戶。
空殼嵌穩了。它的外殼會散發和舊碎片一模一樣的頻率——每七秒一個脈衝，尖波，上沿陡下沿緩。但內部是空的。沒有控制力，沒有植入命令，只是一個空房間穿著舊碎片的衣服。
林昭把暖光收回來。光柱從暖橘色變淡，從淡色變回透明，然後熄滅了。水精從空中落下，落回她的掌心裡，常溫的。
她睜開眼。看見父親坐在對面。他的眉頭還皺著，但眉心的三道豎紋正在慢慢鬆開。手背上的青筋已經下去了，指節恢復正常的顏色。他的肩膀——林昭注意到了——比清創之前低了一寸。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肩膀上搬走了，讓他的肩胛骨落回了它本來的位置。
林默閉著眼坐了一會兒。他的嘴唇在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開口。然後他慢慢睜開了眼睛。他的瞳孔顏色比清創前深了一些，那一層磨薄的淡色像是被什麼東西補了一層。他看著林昭，目光移到她垂在水精旁邊的那隻手上——左手小指還微微蜷著，但指尖微微動了動，像是感知到了什麼。
第一條清完了。林昭說。她的聲音乾乾的，像是喉嚨裡的水分被光柱蒸發了一部分。她把水精放回桌上，水精表面殘留著一絲溫，在桌面上的一小片水汽印子裡慢慢散開。你感覺怎麼樣？
林默把右手從桌面上拿起來，舉到面前看了看。他的手指伸開又握攏，又伸開。指關節的活動範圍比之前大了一些，像是關節裡的什麼東西被抽走了。輕了。他說。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重新認識這雙手。像是身上少了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脫下來的時候才意識到它有多重。
他把手放回桌面。放下去的時候，手背碰到了林昭的手背——輕輕地，像是被風吹過來的落葉碰了一下就又離開了。林昭的手背被碰到的地方留著一瞬的溫熱。她沒有縮手。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手背相觸的那個點，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她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水還是昨晚的，涼透了，但她的喉嚨正需要涼的。水滑下去的時候，她的喉嚨裡有一根緊繃的線像是鬆了一點。我媽走的時候……她放下杯子，杯沿碰桌面的時候杯底的水漬在灰白色的木頭表面畫了一圈暗色。你不想問問她說了什麼嗎？
林默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的指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蜷起來又壓住了。你願意說嗎？
林昭看著他。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她臉上——他低頭看著桌面，看著自己的指尖，看著杯沿周圍那一圈水漬。她說——你爹不是壞人。他只是選錯了路。
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窗外的風停了。屋裡的空氣安靜了那麼一兩秒。然後風又回來了——窗縫裡漏進來的氣流把杯子裡涼水的水面吹皺了。水面動了一下，又平了。
林默沒有抬頭。他的視線還停在桌面上，但那道視線已經不動了，像是被什麼釘住了。她從來不恨我。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風一吹就會散。是我不配讓她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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