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守夜人我在都市為文明平賬》第167章 追溯(1)

作者:F風雲一哥g·7小時前

回到住處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走廊裡的日光燈亮著慘白的光,在地磚上鋪了一層冷色調的亮。林昭推開蘇文心房間的門時,她正坐在桌前,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光把她的臉照成淡藍色。桌面上的檔案比下午更多了——幾本翻開的書疊在一起,螢幕邊緣貼著幾張黃色的便利貼,上面是手寫的頁碼和關鍵詞。

蘇文心聽見門響,沒有回頭。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了一下,螢幕上的視窗切換了一個。趙明遠。她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鋪開,像一滴水落在桌面上。1924到1927年在莫高窟從事壁畫臨摹工作。這三年間登記在冊的一共有一百二十二幅壁畫臨摹記錄。工作量很大。他在那三年裡幾乎沒離開過。

林昭走進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的手掌按在桌面上,能感覺到桌面微涼的漆面透過指腹滲進來。她的掌心印記還溫著——從洞窟回來之後就一直溫著,不燙不涼,像是那間小洞窟裡的空氣溫度還粘在她的皮膚上。1927年之後呢?

蘇文心把螢幕轉過來。上面是一份檔案掃描件的照片——紙面泛黃,邊角捲曲,字跡是用舊式鋼筆寫的,藍黑色的墨水在纖維裡洇出細密的毛邊。檔案頂部有一行印刷體:莫高窟工作人員登記冊·第三卷。中部有一欄被紅筆劃了一道橫線——不是塗改,像是標註。欄裡的內容寫著:

趙明遠,男,籍貫不詳,民國十三年(1924年)三月入職,擔任壁畫臨摹員。民國十六年(1927年)六月,離職。

離職。林昭把那兩個字讀了一遍。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落下來,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水面。他幹了三年。三年畫了一百多幅。然後在六月了。

蘇文心沒有說話。她又在觸控板上滑了一下,螢幕上的畫面切換了——那是一張報紙的照片。報紙的紙質更差,泛著暗黃色,摺痕處已經裂開了,邊緣有蟲蛀的細孔。版面是豎排的,鉛字印刷,字跡有些模糊。蘇文心把那一小段內容放大,框了起來。

《隴西日報》,民國十六年七月十三日,第四版,社會新聞欄。篇幅很短,只有三行。她把螢幕往林昭的方向推了一推。

林昭湊近了看。那三行鉛字在放大之後清晰了一些,字與字之間的間距不均勻,像是排版時鉛字沒有完全對齊。字的內容是:

一畫工於莫高窟洞窟中自縊身亡。該畫工姓趙,年約三十,生前從事壁畫臨摹。警方初步排除他殺。詳情待查。

林昭的視線在那三行字上停住了。兩個字在泛黃的紙面上比其他字淡一些,像是鉛字在印刷時著墨不足,筆畫邊緣有細小的空白。她把那兩個字看了兩遍。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指腹從桌面抬起來,又落回去。桌面的涼從她的指紋裡滲進來,但在她抬指又落指的間隙,她能感覺到桌面上那一小塊被她焐熱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溫。

程峰從門口走了進來。他在門框處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蘇文心螢幕上的報紙照片。他的眉頭皺了一下。自縊?為什麼?

蘇文心把螢幕轉回來,又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另一份檔案彈了出來——是手寫的記錄,紙張邊緣有被水漬泡過的波紋狀痕跡。字跡和第一份檔案一樣的藍黑色鋼筆字,但更潦草,像是記錄的人寫得很急。這是另一份記錄,沒有被登記進正式檔案。我在敦煌研究院的內部資料庫裡找到的,沒有被電子化,只有掃描件。

林昭看著那頁紙。字跡確實更急,有些筆畫連在了一起,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記錄的人寫到這裡時停頓了一下才繼續。內容寫著:趙明遠,失蹤前曾三次前往縣城追索被取走之臨摹稿。第三次返窟後次日,被發現於洞窟內。據同僚稱,其所臨摹之飛天十六幅已於其追索期間被裝箱運走,去向不明。

林昭的視線落在被取走之臨摹稿那幾個字上。她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蘇文心把手指從觸控板上拿開,放在桌面上。那些臨摹稿不是,不是。是。從檔案的用語來看,是有人帶著公文來的——有章,有批文,手續齊全。對外說是文物保護與修復需要。但實際上,那些壁畫被裝進箱子裡運走了,再也沒有還回來。

林昭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進口袋裡。口袋裡的水精在溫著,和她的體溫差不多。她的指尖碰了一下水精的球面,然後收了回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朝西,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窗臺上鋪了一層灰白色的亮。她能看見遠處那些洞窟的輪廓,在月光裡像是許多隻合攏的眼睛。黑暗中那些洞窟的開口處是更深沉的暗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走了所有光線。

程峰站在蘇文心旁邊,低頭看著螢幕上的那份手寫記錄。他的視線在被取走之臨摹稿三次前往縣城追索之間來回走了幾遍。他守了三年的畫,一夜之間沒了。他追到了縣城,但那些畫已經被裝箱運走了。然後他回到洞裡——

把自己吊在了他臨摹過的那面牆上。蘇文心說。她把那行字讀出來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她已經把這句話在心裡放過一遍了。報紙上寫的是。檔案記錄是。沒有人查過。沒有後續。一個畫了三年壁畫的人消失了,留下的記錄只有三行鉛字和一行藍黑色墨水。

林昭站在窗邊。月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在她外套的灰色布料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銀白。她看著遠處那些洞窟的輪廓——第158窟的位置她知道。今晚她去過的那間小洞窟,就在那扇新鎖木門的側面,那道裂縫進去之後的三平米空間。牆上的畫面已經被刮掉了,只剩下衣角、花瓣、指尖。還有那塊磚。那行刻進去的字:1927年,畫師趙某於此絕筆。

他不是自縊。林昭說。

屋裡安靜了一下。她的聲音在窗邊轉了一個彎,被月光和牆壁之間的空間攏住了又放出來。他把自己畫進牆裡了。

蘇文心的手指停在了觸控板上。程峰側過頭看她。林昭轉過身來。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臉在暗處,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被月光照出了一層薄薄的反射。他不在那個洞裡了。他在那面牆裡。

……什麼?程峰問。

牆上的畫被颳走了。人也沒有了。但他在的那間洞窟裡——磚上刻的字是。不是。他寫的是。林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她的手指在月光裡微微張開著,指尖泛著銀白色。一個畫了三年壁畫的人,追了三次都沒把畫追回來。他回到洞裡的時候,洞裡的畫已經沒了。他不出來。他把自己做成了。他不是用繩子把自己吊死的。他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留在了那面牆裡。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風從遠處吹過來,在窗沿上碰出乾燥的響。牆上的畫被颳走了,但他還在裡面。他把自己進去了。顏料沒了,線條沒了,顏色沒了。但他的記憶還在。他把自己放在了那面牆的記憶層裡——不是顏料的層面,是更深的。壁畫底下的那一層。

程峰沒有說話。他看著林昭,月光落在她一半的側臉上,她的下頜在月光裡有一個極細的輪廓線。蘇文心低下頭,手指在觸控板上又滑了一下。螢幕上的報紙照片被縮小了,回到了那一頁。1927年七月十三日的報紙。他失蹤的時間,和那批畫被運走的時間,是同一個月。

林昭走回桌邊。她低頭看著螢幕上那份報紙照片,視線在兩個字上又停了一下。然後她把視線移開了,落在窗臺上那一層灰白色的月光上。明天再去一次那個洞窟。

白天?程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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