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守夜人我在都市為文明平賬》第176章 第三十四個洞窟(1)

作者:F風雲一哥g·8小時前

蘇文心坐在棗樹底下的矮桌前,筆記型電腦的螢幕光把她的臉照成淡藍色。她已經在電腦前面坐了兩個多小時了,桌面上攤著幾本翻開的檔案冊,紙張被翻得有些捲了角,邊緣沾著細密的灰。程峰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沒有喝,只是端著,像是在等什麼結果。

蘇文心翻到了一份文件的最後一頁,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停的動作比翻頁時多停頓了一秒。她把螢幕往自己這邊拉近了一些,眯著眼看著螢幕上一段字型略小、格式不太一樣的附註。附註的紙面和正文不一樣,是淺黃色而非灰白色,像是後來被補訂進去的一頁,邊緣的裁切也比正文粗糙了一些。我找到了一條記錄。

林昭從走廊裡走進來。她剛從那面牆回來不久,外套的袖口上還沾著洞窟裡的細灰。她走到桌邊,在蘇文心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視線落在螢幕的藍光裡。什麼記錄?

莫高窟南側,第34窟。蘇文心把螢幕轉過來。林昭湊近看。那頁附註的字跡是打字機打出來的,但比正文的字型更粗一些,像是鉛字磨損得不一樣,印出來的筆畫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細。內容寫著:第34窟——結構不穩定。已於1927年8月封砌。非開放區域。無修復計劃。

林昭的目光落在1927年8月那幾個字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放平了,指腹貼著涼涼的漆面,沒有動。封砌。

封砌。蘇文心重複了一遍。她把螢幕上的文件往下拉了一行。最下面有一行極小的手寫體鉛筆字,像是有人在這份檔案被歸檔多年之後又開啟來補了一筆。鉛筆字已經模糊了,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鎖內,勿開。

後面還有附註。蘇文心把螢幕又往下推了一寸。鉛筆字下面還有一行墨跡更淡的字,像是寫完後被什麼東西擦過表面,剩下的筆畫若隱若現。那一行字她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讀出來:封前有人叩門。從內。

從內。林昭把那兩個字在心裡讀了一遍。她的視線從螢幕上抬起來,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裡。窗外的莫高窟在午後的日光裡安靜地臥著,那些嵌在崖壁裡的洞窟像是一排排合攏的舊抽屜。南側在窗子的左邊,被院牆擋了一半,但從間隙裡能看到那邊崖壁的顏色和其他區域不太一樣,更深一些,像是一直處於陰影中。

蘇文心把螢幕合上了。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落下來,有些幹。檔案上寫的是結構不穩定。但我查了所有能查的記錄——沒有坍塌記錄,沒有維修記錄,沒有任何一次事故報告。那面牆沒有被塌過的石頭砸過。它是被人從外面封上的。

磚牆是新砌的。程峰在旁邊說了一句。他端著那杯水的手指在上面輕輕釦了一下,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是也知道這是什麼意思。1927年8月封砌。用的是磚和水泥。到今年差不多一百年了。如果真有結構問題,早就塌了。既然沒有塌——

說明牆後面沒有結構問題。林昭說。她站起來,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椅子腿刮過地面時發出乾燥的摩擦聲。她走到門口,站在門檻處,面朝著崖壁南側的方向。日光從灰白色的天穹裡鋪下來,在南側那片崖壁上切了一道斜斜的明暗分界。她能看到南側崖壁的輪廓——那裡的洞窟比北側少一些,崖面更陡,開口也小。其中一個開口的位置被一堵牆擋住了。磚紅色的牆,顏色比周圍的砂岩深,像是一塊被貼上去的補丁。

她往外走。謝無咎從走廊另一側走出來,跟在她身後。兩個人穿過院子,繞過那棵棗樹,沿著一條窄窄的砂石路往南側崖壁走去。日光從灰白變得稍微亮了一些,雲層在移動,偶爾有一小片淺金色的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砂石路面上亮了一瞬又暗回去。林昭走得不快,但她每走一步都踩在砂石路的正中位置,鞋底碾過細碎的石礫時發出乾燥的、沙沙的聲響。謝無咎走在她旁邊,步子和她差不多快。

南側的崖壁比北側更陡一些。這裡的洞窟開口更小,有些甚至只有一人高,像是被鑿了一半就停下來了。牆就在崖壁的中段位置。磚紅色的磚牆。大約一人半高,兩臂寬,把一個小洞窟的開口完全封住了。磚是那種舊式手工燒製的青磚,顏色偏紅褐,表面有細密的氣孔。但林昭走近的時候注意到了——磚的排列整齊,邊緣的切割筆直,磚與磚之間的灰縫顏色比磚面深,像是凝固之後還沒有被完全風化成砂岩底色。水泥。灰色的,在磚縫裡還保持著剛乾透時的那種平滑,和磚面上被風沙磨出的細紋形成了對比。水泥邊緣的稜角還是直的,沒有像磚面那樣被風颳圓。

林昭站在那面磚牆前面。她的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指尖在空氣中停了一下,然後她把手掌按在了磚面上。磚面是涼的。溫度比周圍被日光曬暖的巖壁低,像是這面牆一直在陰影裡吸收不到足夠的光照。她的掌心肌膚貼上去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種微弱的、持續的涼,從磚面滲進來,沿著掌紋的溝壑往前走。和北面那面牆完全相反。北面那面牆在深層的砂岩裡是有餘溫的,像是一塊被焐了太久的石頭。這面牆是涼的,從磚面的外層到深處都是同樣的涼,均勻的、沒有變化。然後她感覺到了。在磚縫的位置——灰色的水泥縫裡——有一絲極細的、暗色的煙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滲出來。不是煙,是煙的顏色。它是黑色的,細得幾乎看不見,在水精的光下才顯出輪廓,像是被壓得太久了之後終於找到了一條縫隙透出一口氣。那一縷細煙在她掌心的餘光裡盤旋了一圈,然後散了。她捕捉到了那種觸感——它不燙。不像是怨氣在憤怒地向外衝。它是另一種,像是有人隔著一堵牆在呼吸,撥出來的氣太輕了,只能在牆縫裡勉強擠出一線,然後散在空氣裡不見了。

怨氣。林昭說。她的手掌還貼在磚面上。但不是憤怒的那種。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詞。被堵住的呼吸。

她的右手從磚面上滑下來一寸,在齊胸高的位置停住了。然後她把手收回來,曲起食指的指節,在那面磚牆的中央位置敲了三下。不重。三聲的間隔幾乎相等。指節骨面叩在磚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崖壁間傳出去,清脆的、短短的,像是石子投入深水之後第一圈水波碰到岸邊的聲音。然後她停了。她的耳朵貼著磚面。指尖在磚縫處保持著接觸。

牆體後面傳來了一聲悶響。不是洞穴本身結構那種空洞的回聲——如果牆後是空的,她敲的那三聲會在牆後引起一種擴散的、鬆弛的迴響,被空間本身放大之後變得模糊。但這一聲是實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牆的另一側,在和她敲擊的位置相同的地方,也用自己的什麼硬質的部分在牆上碰了一下。那一生是回過來的。間隔大約兩秒。比正常的回聲慢。像是一個人聽完了她的三聲之後,反應了那麼一瞬,然後才用自己的方式回了一下。那種質地是實心的,像是有人用指節,或者用手掌的根部,在牆的另一面輕輕叩了一下。悶的,短的,不像是牆體因為震動而自發的反饋——它是被選擇的。

林昭的手指在磚縫處停住了。她的耳朵還貼在磚面上。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拍——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肺在那一個瞬間沒有動,像是所有的空氣都被那個回過來的聲音截住了。

她站直了,把耳朵從磚面上移開。她的手還貼在磚面上沒有拿下來。她側過頭,看著站在她身側的謝無咎。日光從灰白色的天穹裡照下來,她臉上的表情被那層均勻的光線照得很清楚。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另一種線條,像是她在讓一個剛剛確認了的事實從她的喉嚨裡落下來。

裡面還有人。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在安靜的崖壁之間,那四個字像是被牆縫吸進去了,沒有迴音。謝無咎站在她旁邊,他的視線從那面磚牆移到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側,和她一起面對著那面磚牆。他沒有問她你確定嗎。他也沒有說需要我怎麼做。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她旁邊,替她擋著身後漏過來的風。磚牆灰色的水泥縫裡,那一縷極細的黑煙已經散盡了。牆面上什麼也沒有留下。但她指尖碰過的那一條磚縫,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暖意——像是剛才她感覺到的那口呼吸,離開之後在磚縫裡留下了一丁點餘熱。她站在那裡,手指還按著磚縫。牆的另一面安安靜靜的,沒有第二聲了。但她知道那個回過來的人還在那裡。在一個被封砌了近百年的洞窟裡,在牆的另一面,等著有人聽到它敲回來的那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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