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守夜人我在都市為文明平賬》第177章 拆牆(1)

作者:F風雲一哥g·7小時前

程峰從住處拎來了一柄鐵鎬。鎬頭是黑色的鑄鐵,在灰白色的天光裡泛著一層啞光,木柄被握過太多次,表面磨得光滑溫潤。他把鐵鎬放在磚牆前面的地面上,鎬頭碰在砂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與石礫摩擦的鈍響。

林昭看了一眼那柄鐵鎬,然後搖了搖頭。不能用鐵器砸。

牆會塌?程峰問。

牆會塌。林昭蹲下來,她的手指按在磚牆最低處的那一排磚面上——一塊青磚的表面,被日頭和風沙侵蝕了快一百年,表層已經酥了,指甲輕輕一刮就能刮下一層細粉。磚是手工燒的,時間久了,裡面的結構已經鬆了。鐵鎬砸下去——她的指甲在磚面上颳了一下,一層細密的紅色粉末落在她的指腹上。不是砸開它。是砸碎它。碎了的磚會往裡面塌,把洞窟裡的空間填掉一半。

她把手收回來。指尖上沾著那些暗紅色的細粉,她捻了一下,粉末在她指腹上散開了,像是一層被時間磨碎之後剩下來的骨屑。程峰把那柄鐵鎬拎了回去。林昭蹲在磚牆前面,她的右手伸向最低那一排磚的接縫處,指尖探進磚與磚之間的水泥縫裡,摳住了那塊磚的邊緣。水泥已經脆了。在她的指甲下,那些灰色的硬化泥漿像是被烤焦了的泥土,一碰就碎成了細粒,簌簌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用了力。指甲嵌進磚縫的深處,指腹抵著磚面,她感覺到那塊磚在她的力道下微微動了一下——不像是一整塊砌死了的磚,更像是一顆被嵌在幹泥裡的石子,在時間的風化下已經和牆體脫了半層,只靠最後一點粘合力還留在原處。她往外抽。第一下沒有拉動,磚在牆裡卡了一下,像是不確定應不應該離開那裡。她用了第二下力——她把全身的重心往後壓了半寸,後背的肌肉收緊,然後往外一拽。那塊磚從牆面上脫落了。它離開牆體的時候發出一聲乾燥的、像是骨頭從關節窩裡被拔出來的聲響——細密的,悶鈍的,帶著磚面與水泥之間最後一點粘合被撕開時發出的摩擦聲。

她把那塊磚放在腳邊的地面上。磚面的顏色比牆上的深一些,像是被牆體的內部空氣浸潤了太久,從表層的紅色變成了接近褐色的深赭。她的指甲尖端已經磨出了細小的裂痕,指甲蓋的末端有一道極細的白線,像是表層被磨薄了之後透出了底下的顏色。她看著那塊被取下來的磚,沒有停。她繼續摳第二塊。位置在第一塊的上方,和第一塊之間隔著一道灰縫。她的指尖探進那條灰縫的時候,她感覺到指腹上有什麼東西在滲出來——溫熱的、微微粘稠的液體,正在她的指尖和磚縫之間形成一層薄薄的膜。她低頭看了一眼。右手食指的指腹上,一道細小的裂口正在往外滲著血。血量不多,只是在皮膚裂開的地方慢慢凝聚成一滴暗紅色的珠子,然後順著她的指尖往下滑,滲進了磚縫裡。

她沒有停下來擦。她把指尖繼續往磚縫裡送,手指壓著磚面,用指甲的側面在那層脆化的水泥裡刮開了一條細槽。那塊磚鬆動了。她抽出來。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她的手指在每一塊磚上留下了一小道血痕,暗紅色的溼印,在她摳過的位置上嵌著,像是她在每一塊被取下來的磚上按了一個拇指印。

謝無咎蹲在她旁邊。他什麼也沒有說。他把玉魄從口袋裡取出來,託在掌心裡,讓玉魄懸在磚牆的上方。玉魄的光從淡青色變成了暖白色,光暈從球面擴散出來,在牆體的上方鋪了一層薄薄的、像水銀一樣的光澤。那層光從磚牆的上沿向下滑落,沿著磚與磚之間的灰縫滲進去,像是水滲透進砂層,在磚牆的內部形成了一層透明的支撐。他一隻手託著玉魄,另一隻手在牆面上畫著護持符——他的手指在磚面上移動的時候沒有留下痕跡,但林昭能感覺到牆體內部的結構在那些符咒經過的地方被重新加固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骨架嵌進了磚牆的內部,撐住了那些正在酥化的磚塊。

第六塊。林昭的手指探進磚縫的時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東西。在那道灰縫的後面——在磚塊和它後面那層空氣之間——她的指尖沒有碰到磚塊背面的粗糙表面。她碰到的是另一種質地。平滑的、帶著微弱的彈性的、在空氣接觸下還沒有完全乾透的表面。是皮膚。她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那個表面上停了一下——像是隔著磚縫和牆面,有什麼東西把她的指尖輕輕接住了。

她往外抽。第六塊磚從牆面上脫落了。磚面離開牆體的時候,它後面露出的那個缺口——一掌寬,兩掌長——正好可以讓一個人的視線從外面穿進去,穿過那層被封砌了近一百年的磚層,落進洞窟內部的暗處。在磚被抽走的那一瞬間,有一隻眼睛在那道缺口裡看著她。洞窟內部是暗的,但那隻眼睛在暗處裡反著一層極微弱的光——像是什麼溼潤的東西在黑暗裡被微光照到了一瞬,表面泛起了一層薄薄的反射。那隻眼睛是乾枯的。眼珠的表面沒有正常眼球那種溼潤的光澤,像是一層薄膜被時間風乾了,表面起了細密的皺。眼窩的周圍沒有眼皮覆蓋,眼窩的邊緣就是皮膚直接收束的輪廓,像是眼皮在時間的流逝中收縮、乾涸、變成了皮膚本身。沒有眼瞼,沒有睫毛,眼眶就是一道裂口,裂口深處嵌著一粒暗色的球體。

那隻眼睛動了一下。極輕微的——瞳孔的朝向在暗處裡偏了一線。不是活人眼睛那種溼潤的、帶著自主意識的轉動,更像是一個標本在特定的光線角度下,內部的空氣因為溫度變化而微微一脹,使得瞳孔的位置發生了一絲微弱的偏移。但林昭感覺到它在看她。她感覺到那隻眼睛在她指尖碰到磚縫的那個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它的視線移到了她臉上。那隻眼睛透過那道一掌寬的缺口,在暗處裡安靜地看著她。

林昭的手指僵了一下。她的手還停在那道缺口旁邊,指尖懸著,離那隻眼睛大約一掌的距離。她能感覺到那隻眼睛的視線在她臉上停著——不重,像是在確認什麼。她看著那隻乾枯的、沒有眼皮的、在暗處裡泛著微弱光線的眼睛。她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時縮回去。是把指甲重新嵌進了磚縫裡。第七塊。磚在她的力道下從牆面上脫落了。缺口大了一些。那隻眼睛在更寬的缺口裡露出了更多的輪廓——一截額骨,被幹透的皮膚緊繃著覆蓋,顴骨的弧度在暗處裡突出來,像是一個被剝了皮之後在時間中風化了的輪廓。她的手指繼續抽。第八塊。第九塊。第十塊。每抽一塊,缺口就大一分。那隻眼睛一直停在她臉上,隨著缺口被擴大的過程慢慢地、像是一臺緩慢移動的攝影機一樣,把她整個人從肩膀到臉到頭髮絲一點一點地收入了視野。她的指尖在流血。不是那種湧出來的流,是滲,從指甲蓋的裂縫和指腹的裂口裡滲出來,在她的指紋溝壑裡鋪成一層薄薄的暗紅色。她沒有停。謝無咎的玉魄光在牆體上方持續地亮著,那些護持符在她拆過的地方保持著穩定的光澤,讓牆體的其他部分沒有因為缺失的磚塊而發生傾塌。

第二十塊。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在發酸。不是那種普通的酸——是深層肌肉被持續使用太久的酸,像是每抽一塊磚都在把一整條手臂的力氣從骨頭裡往外抽,她的小臂在微微地抖。她吸了一口氣,繼續。第二十三塊。她的右手指尖的觸感在變鈍——不是因為她在卸力,是因為她的指腹被磚面的粗糲磨得太久了,表層皮膚的敏感度正在下降。她只能靠指甲的觸覺去感知磚縫的位置,像是隔著一層厚布在摸索。第二十五塊。第二十六塊。

第二十七塊。磚從牆面上脫落的時候,缺口已經大到足夠一個人的肩膀側身通過了。她把那塊磚放在地上,她把手從磚面上拿開了。她的右手在垂下來的時候停了一瞬——指尖是紅的。不是沾了紅色的磚灰,是血,在她五根手指的指腹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暗色。她的指甲邊緣已經磨出了碎茬,有的裂到了甲床的深處,在缺口處露著細嫩的新肉。她把那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擦,沒有握。

她側過身。肩膀先通過了那道缺口。然後是腰。她的脊柱貼著缺口一側的磚茬,那些被抽斷的磚塊邊緣在她經過的時候隔著衣料刮過了她的肋弓和髖骨,留下了細密的沙沙聲。她擠進去了。

洞窟裡面空蕩蕩的。和她想象中不一樣。她以為會看到那些被格式化的壁畫留下的殘跡,或者堆積的塵土和碎石。但什麼都沒有。洞窟的牆壁是黑的。那種黑不是顏料的顏色——她湊近看的時候能看出來,那不是任何一種礦物顏料被塗抹在牆面上形成的塗層。那是被燒過的黑。炭化的痕跡從牆壁表面滲進了砂岩的深層,像是有人在這裡點燃了一大堆東西,讓火焰緊貼著牆壁燃燒了很久,直到煙塵和熱量一起滲進了石壁的毛孔裡。整個洞窟都燒過了。穹頂是黑的,四面牆壁是黑的,地面也是黑的。一層薄薄的炭灰覆蓋在所有的表面上,灰黑色的、細密的,在她的鞋底踩上去的時候留下了清晰的腳印。那些腳印是唯一能看見的痕跡。

她的視線從牆面移開。洞窟的正中央地面上有一具乾屍,靠在洞窟深處的那面牆壁上。他的腿伸直了,腳掌朝前,鞋底抵著地面的炭灰層。他的後背靠著牆壁,後腦勺也靠著牆壁,像是坐在那裡,面朝著洞口的方向。他的衣服已經朽了大半,只剩幾片深褐色的布料碎片還掛在骨架的肩頭和腰間,像是被火焰烤焦之後又經過了幾十年的風乾,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貼在骨頭上。手邊散落著幾支筆。三支。她輸了。筆桿已經變成了深褐色,筆毛早就朽沒了,只剩光禿禿的筆桿橫在地面上,被炭灰蓋了一半,在暗處裡幾乎看不清楚。那三支筆桿的方向一致——筆尖朝著牆壁的方向,筆尾朝著洞口的方向,像是有人把它們放在地面上之後,再也沒有動過它們。

林昭站在洞窟的入口處,看著那具靠在牆壁上的骨架。她的呼吸在那一刻變得極淺。不是急促,是慢——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太深會把什麼東西吹散了。她認出了那具骨架的輪廓。肩膀的寬度,頭骨的尺寸,脛骨的長度。和她在那面牆的暗斑裡看到的輪廓是一致的。那個人站在牆前面畫了一輩子,被繩子套上脖子的時候還在看著牆上那朵蓮花的痕跡。現在他在這裡。

趙明遠。她說。

她的聲音在洞窟裡鋪開的時候,被四面的黑色牆壁吸收了大半,幾乎沒有回聲。那三個字在炭化的空氣裡沉了一下,然後消失了。她看著那具骨架。在暗處裡,在那些炭灰色的光線裡,她看到了一個細節。那具骨架的下頜骨是歪的——不是被外力撞歪的,是一種鬆弛的、自然的下垂。像是軟組織幹縮之後,下頜的關節失去了韌帶的力量,向下垂落了一線。但那個下垂的方向不是往下的。它往側面偏了一點,像是嘴巴在最後一刻有一邊嘴角往上抬了一下,那個位置的肌肉在幹縮之後把下頜骨往那個方向多拉了一點點。所以那個頭骨的下頜,在暗處裡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彎著嘴角的樣子。

林昭蹲了下來。她蹲在那具乾屍面前,手撐在膝蓋上。她的視線落在那副頭骨的下頜上——那一道微微上彎的弧線。不是釋然的那種笑。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種笑。那是一個人在臨死之前聽到了一句話——一句讓他覺得值了的話——然後他的嘴角在最後的肌肉收縮裡彎了一下。然後停在了那裡。被時間固定了下來。

林昭看著那個微笑。她的眼眶沒有溼。她的呼吸還是淺的。她蹲在那具乾屍前面,看著那個在死亡中被凝固下來的、一個讓她讀不懂的笑。

誰對你說了什麼?她問。聲音很低。像是知道洞窟裡除了她自己和那具乾屍之外,還有第三個人。那具乾屍的嘴角在暗處裡,還保持著那個弧度。沒有變。但她在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右手——那隻磨破了皮、滲著血的手——在膝蓋上輕輕地、輕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隔著一層看不見的什麼東西,輕輕地、短暫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後鬆開了。洞窟裡還是空的。只有她蹲在那裡,面對著那具在炭灰裡笑了近一個世紀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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