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坐在織機前。五十多歲,頭髮紮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彆著。手指上有繭,指腹的繭最厚,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各有一道被絲線勒出來的淺痕。她右手握著梭子,左手按住筘,梭子從右往左穿過經線,筘往前推了一下,緯線被壓緊。一梭,一推。梭子從左往右穿回來,筘再推一下。節奏很慢,每個動作之間隔著一拍。
“你從鐵匠那來的。”
林昭站在門口。女人沒有回頭,梭子繼續在經線之間穿行。
“他讓我來找你。”
“我知道他會讓你來。”女人把梭子停在梭道中間,站起來,轉過身。眼睛不大,瞳孔是深褐色的。視線落在林昭臉上,看了一拍,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食指指腹上的淺痕還在,被絲線勒出來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
“我外婆教我的時候說過。有一個‘織神’,傳下來一種經緯記憶法。每根絲線都有自己的記憶。後來‘織神’走了,但法留了下來。我外婆管她叫‘織雲師傅’。”
“她傳的第一句話——把心織進去,就不會散。”
女人低頭看著織機上的布。她用手指壓著布面,從一端滑到另一端。布面彈了一下,手指抬起來之後,布面恢復平整。
林昭從口袋裡取出三段布。兩段淡金,一段淡藍。三段布並排放在織機上,邊緣貼在一起,沒有縫隙。淡藍的布面上有一道極淺的“歸”字壓痕,淡金的布面上沒有字,但布面的經緯比之前更密了,絲線之間的空隙比入墟之前小了一半。
女人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布的瞬間,指腹壓在淡藍布面的“歸”字壓痕上,從起筆滑到收筆。滑到末端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她把三段布並排放在膝蓋上,手指從第一段布的邊緣滑到第三段布的邊緣,反覆滑了兩遍。
“這個字,是誰壓的?”
“我媽。”
女人把手指從布面上收回來。她低頭看著那三段布,看了三拍。
“你媽織的布,和我外婆織的布,經緯能接上。三段的邊緣沒有縫隙。你媽也學過織雲的法。”
“鐵和絲,是同一個法。鐵匠說的。”
女人抬起頭。她看著林昭,看了一拍,然後從織機旁邊的竹籃裡摸出一把梭子。梭子是木製的,櫸木,表面有手磨出來的光澤。梭子的木身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裂紋的邊緣被手指磨得發圓。
“這把梭子跟了我四十幾年。裂紋是我外婆的外婆留下來的。她說,裂紋是織雲師傅走的時候崩的。織雲師傅織完最後一梭,梭子崩了一道裂。她走了之後,這把梭子就留著這個裂紋。後來的人用的時候,總是避開這個裂紋,讓梭子的其他部分磨得越來越多,裂紋越來越明顯。”
她把梭子遞過來。林昭接過梭子。木柄的裂紋硌著指腹。她把梭子翻過來,裂紋從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間的地方最寬,兩端的窄。裂紋的邊緣被手指磨得發圓,和她的指腹弧度貼合。
“你媽織布的時候,用的什麼梭子?”
“不知道。她走的時候,我八歲。”
女人把梭子從林昭手裡收回去。她低頭看著梭子的裂紋,手指壓在裂紋的中間,按了一拍。然後她把梭子放在織機上,和那三段布並排放著。
“我教。我有個徒弟,在隔壁鎮上。明天叫她過來。把心織進去,就不會散。這是第一句。”
林昭站起來。她低頭看著女人。女人的右手重新抬起來,懸在織機上方,手指微微彎曲。右手從左往右劃了一道弧線,然後收住。和織雲在歸墟里做的手勢一樣。
她轉過身,往院門口走。走了幾步,停住了。沒有回頭,只是側了一下頭。
“那個織神——她叫織雲。”
女人低頭看著膝蓋上的三段布。她的手指壓在淡藍布面的“歸”字壓痕上,按了一拍。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昭的背影。
“我知道。鐵匠也知道。”
林昭走出院門。巷子裡的風從她臉上吹過,帶著絲線的氣味和竹竿上絲線摩擦的沙沙聲。她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掌心的燈紋暗著,形狀還在。火種圓點貼在燈紋凹陷的位置,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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