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廠在巷子深處。鐵門上的漆皮起了泡，泡破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鏽。門半開著，裡面傳來機器轉動的聲響，低沉，穩。推開門，院子裡堆著幾摞鉛字盤，木框的，疊在一起，木框邊緣磨得發圓。鉛字盤旁邊靠著一臺老式印刷機，鐵製的，機身上有油墨滲出來的深色痕跡，擦不掉。
廠房裡面排著一列字架。字架是木製的，分成許多小格，格子裡碼著鉛字。鉛字有大有小，大的拇指寬，小的小指頭蓋。每一格旁邊貼著一張紙條，紙上用毛筆寫著部首和筆畫。字架前面站著一個人。八十多歲，背駝得厲害，肩膀往前收著，頭幾乎縮排肩膀裡。耳朵上掛著一隻助聽器，助聽器的線從耳後延伸到衣領裡。手上全是油墨漬，黑的，滲進了指甲縫和指關節的紋路里。
他正在排字。右手拿著一把鑷子，鑷尖夾著一枚鉛字，往左手裡的鉛版裡填。鉛版是長方形的，版面上有縱橫的槽，槽裡已經填了幾十個字。他把鑷子夾著的字放進槽裡，用拇指按一下，聽鉛字卡進槽底的聲音。按完一排，他把鉛版轉過來，繼續填下一排。
“老先生。”
他沒有聽見。鑷子夾著鉛子繼續往槽裡填。林昭走近一步，站在字架旁邊，等他填完手裡的那排字。
“老先生。”
他抬起頭。耳朵上的助聽器閃了一下，他用手按了按耳後的開關，眯著眼看林昭。眼睛不大，瞳孔深褐色，眼白上有一層薄薄的灰。
“你找誰？”
“找一個叫守墨的人。”
他的手停了一下。鑷子停在半空，夾著的那枚鉛字懸在槽上方，沒有落下去。過了幾拍，他把鉛字放回字架裡，鑷子放在鉛版旁邊，轉過身來。
“我師父走的時候，把這塊鉛版留給我。”他的聲音很慢，嗓子有點啞，每句話尾音往上飄，“他教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有一個‘字神’，傳下來一種墨活字法。能讓鉛字的記憶透過油墨傳給紙張。後來‘字神’走了，但法留了下來。我師父管他叫‘守墨師傅’。”
“他傳的第一句話——鉛字被人用了，才算活著。”
“還有一句。”老排版工把鉛版從字架上拿下來，手指壓在版面上，從第一排字滑到最後一排。“印字的時候，用力要勻。輕了印不上，重了紙會破。這句話是我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排在‘鉛字被人用了才算活著’後面。”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鉛版。鉛版上的字排了半版，空著半版。他用拇指按著鉛版的邊緣，從一端滑到另一端。鉛版邊緣的金屬硌著指腹。
林昭從口袋裡取出三枚鉛字。一枚完整，一枚有劃痕，一枚有凹坑。三枚鉛字並排放在字架上，正面朝上，“守”字對著燈。完整的稜角分明，劃痕的筆畫上有一道白線，凹坑的“點”上有一個淺坑。她把三枚鉛字推到老排版工面前。
老排版工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鉛字的瞬間，指腹壓著“守”字的筆畫，從起筆滑到收筆。滑到末端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把三枚鉛字翻過來，背面朝上，指腹壓在背面中心的凹槽上，從凹槽的一端滑到另一端。滑了兩遍。
“你帶了‘守’字來。”
“我帶了你的名字來。”
老排版工把三枚鉛字並排放在膝蓋上。他低頭看著那三枚字，看了三拍。然後他拿起那枚有劃痕的鉛字，對著光看。劃痕從筆畫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極細的白線。
“這枚字被用過很多次。排版工的手滑了一下，鑷子尖在筆畫上劃了一道。後來的人用這枚字印東西，印出來的紙上，筆畫上總有一道極細的白線。”
他把字放下，又拿起那枚有凹坑的鉛字。凹坑在“點”的筆畫上，極淺。
“這枚字沒用過。但被人磕過。從架子上掉下來，砸在了別的字上。凹坑在‘點’的筆畫上。如果印出來，點會比正常的點小一圈。”
他把兩枚字並排放在一起，一枚有劃痕，一枚有凹坑。兩枚字都是“守”字。
“你拿著它們。”他把三枚鉛字一起推過來，“鉛字被人用了，才算活著。我排了六十多年，該有人接著排了。”
林昭看著那三枚鉛字。手伸出去，在鉛字上方停了一拍。指尖離鉛字的背面還有半寸的距離，停住了。她看著老排版工的手。他的手指還壓在鉛版邊緣，指腹上的油墨漬在燈光下顯出深淺不同的黑。然後她把手放下去，接過了三枚鉛字。
鉛字是涼的，比鐵塊涼，比木牌涼。但晾得乾淨，不沾灰，不沾手。她把三枚鉛字翻到背面，每枚背面平的中間都有一個極細的凹槽，凹槽的形狀是一個小方塊，方塊正中一個十字。她把三枚鉛字放進口袋，和兩段淡金布、一段淡藍布放在一起。鉛字貼著布料，稜角壓著布面。
“你在這裡排了多少年字？”
“六十多年。”他把鉛板放在桌面上。鉛版上的字排了半版，空著半版。“我師父的師父排了一輩子字。他走的時候，把這塊鉛版留給我。他說——‘活字排不完。排完一版，還有下一版。排到最後一版的時候，字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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