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裡伸手不見五指。
和歸墟的黑暗不一樣。歸墟的黑暗是空的,沒有時間沒有方向。門裡面的黑暗是有厚度的,壓在皮膚上,貼在眼球上,堵在耳朵裡。她感覺自己的意識被門吸進去,腳底踩到了什麼東西。地板。木頭的。她低頭看,看不見,但腳底能感覺到木紋的走向,從門口往裡延伸。
面前有一道光。很窄,從上面某個位置漏下來。她順著光往上看,是一個門框。門框裡面是亮的,外面是暗的。她站在暗處,站在門框外面。光從門框裡面照出來,落在她腳前的地板上,照出一小塊方形的亮斑。亮斑的邊緣整齊,是門的形狀。
她認出了這個門。是她八歲那年站在門口低頭看著的那個門。門檻是木頭的,有兩道劃痕,一道深一道淺。深的那道是搬傢俱時刮的,淺的那道是她五歲時用石頭劃的。劃痕的位置、長度、角度,都和她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門裡面是亮的。陽光從母親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照成一道金邊。母親站在門檻裡面,站在那塊亮斑的正中間。穿著淡藍色的襯衫,袖口捲到肘部。頭髮紮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臉上有笑,眼睛裡有淚。手垂在身體兩側,右手的指縫裡夾著一根極細的線。線的一端繞在手指上,另一端垂到膝蓋的位置。
“昭昭。”
她沒有抬頭。八歲的她站在門檻外面,腳踩在暗處,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塊灰,她用腳尖蹭了蹭,沒蹭掉。
“媽要走了。”
“你去哪?”
母親蹲下來。膝蓋彎曲的時候,襯衫的下襬垂到地上,沾了門檻內側的灰。她看著八歲的林昭,看了一拍,然後把手伸出來。手指碰到林昭的頭頂,掌心壓著頭髮,從頭頂滑到髮尾。手指是溫的,掌心有汗,汗溼了林昭的一小撮頭髮。
“去完成一件事。做完就回來。”
“多久?”
“不知道。但你記住——媽愛你。一直都愛。”
母親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門檻的正中間,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然後她把那隻門外的腳收回去,整個人退進了門裡面。她站在門框的亮處,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臉照得發白,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輪廓。她抬起右手,指縫裡夾著的那根線還在。她把線舉起來,給林昭看。
“這是給你織的。”
八歲的林昭沒有抬頭。她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的灰還在。
“我明天再想。今天不想。”
母親的手停在空中。線從指縫裡垂下來,在陽光裡顯出一道淡藍色的光。線的末端繫著一小塊布,一寸長,淡藍色的,斷口在右邊,線頭翹出來三根。
然後母親轉身走了。門沒有關。她走進光裡,走進門框最深處的亮斑裡,一步一步走遠。亮斑隨著她的遠去變小,變窄,最後縮成一條線,滅了。
林昭站在暗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的灰還在。她沒有抬頭。她從來沒有抬頭。
她站在門外,站在十六年後的歸墟里,看著八歲的自己站在同一個位置。八歲的她沒有抬頭,現在的她也沒有抬頭。門框裡的光滅了,只剩黑暗。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底踩在門檻外面的地板上,地板是涼的。她蹲下來,手指碰到門檻。門檻上的兩道劃痕還在。深的那道,淺的那道。她把指腹壓在淺的那道劃痕上,從起端滑到末端。劃痕的稜角硌著指腹。
第七個人形站在她身後。沒有聲音,但她能感覺到那個人形在。
“這是那天。”
“是。”
“我一直沒有抬頭。”
“你一直低著頭。你封了那天,也封了抬頭這個動作。”
林昭的手指從門檻上收回來。她站起來,看著門框裡面。黑暗裡什麼都沒有。母親的輪廓不見了,線不見了,布不見了。門框裡面是空的。
“你說取不取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