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筆是她寫的？”
“她在你跨過門檻的時候寫的。你摸她肩膀的時候，她的手指在你掌心劃了一道。你沒感覺到，但銅錢背面多了一筆。”第七個人形把手指伸過來，指了指銅錢背面。
林昭把銅錢翻到背面。第六筆的槽裡多了一道極細的痕跡。痕跡從左上往右下走，短，極短，和第五筆的末端連上了。第六筆和第五筆接在一起，形成一個拐角。銅錢背面那道刻痕從第一筆到第六筆，已經連成了半個字。還差最後一筆。
“第七筆你來寫。你寫完了，‘歸’字就成了。”
林昭從口袋裡取出無名者的筆。竹竿的，筆毫灰白色，筆尖磨圓。她把筆尖對著銅錢背面第七筆的槽。槽極淺，極細，從第六筆的末端往左下走，然後收住。她把筆尖放下去，沿著槽的方向劃了一筆。筆毫壓在銅面上，銅的硬度比紙大，筆尖劃過的時候發出極細的摩擦聲。一道極淺的刻痕出現在槽裡，從第六筆的末端往左下走，然後收住。
第七筆寫完了。銅錢背面那道刻痕的七筆連在一起。第一至三筆，第四筆，第五筆，第六筆，第七筆。七筆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字。她辨認了一下。是“歸”字。七筆，完整的“歸”字。和布面上的壓痕一樣，和無名者詩裡的“歸”一樣，和燈紋中心的“回”一樣。
“成了。”第七個人形說。
林昭把銅錢翻到正面。正面還是空的。但正面中心的位置多了一個極淺的凹槽。圓形的，極淺，極細，和銅錢背面的刻痕深度一樣。凹槽裡什麼都沒有，空的。她把銅錢放進口袋，和鉛字、布、線放在一起。銅錢背面的“歸”字貼著掌心，火種圓點壓在“歸”字上面，兩個東西疊在一起。
“你走吧。”第七個人形說。她的聲音比之前更輕，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更長。“歸墟的門已經開了。你帶著七件信物，帶著七個人的記憶，帶著你媽的布，出去。”
“你們呢？”
“我們不走。但你會帶著我們的一部分——在信物裡，在記憶裡，在你手裡那根線上。我們一直在。”
第七個人形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從左往右，然後收住。和之前六柱的手勢一樣。
“前面還有人在等。”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出去之後，先去找那個灰西裝男人。他在天工爐和織雲織機之間。他手裡有那首詩的殘缺版。你在他印出來之前找到他，把詩拿回來。”
“拿回來了呢？”
“拿回來了，頷聯就不會被太多人補。詩不散，字不散，人柱不散。你走到第七個人面前的時候，手上不是碎紙。”
“第七個人就是你。”
“是你。你取回了你媽的最後一眼，你手裡有七件信物，你銅錢背面的‘歸’字寫完了。第七個人就是你。你走出去，就等於帶走了第七個人。”
林昭站起來。她低頭看著第七個人形。灰色的，模糊的，邊緣和黑暗融在一起。坐在那裡，抬著頭，看著她。瞳孔裡七種顏色的光輪流亮，輪流暗。
她轉過身。黑暗中，六個方向各有一盞微光。墨斗的燈在東北，素問的燈在東南，天工的燈在西南，織雲的燈在正南，守墨的燈在西北，無名者的燈在正北。六盞燈在黑暗中依次亮起。她往光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停住了。沒有回頭，只是側了一下頭。
“媽走了。”
“走了。”
“但她的最後一眼，我記住了。”
第七個人形沒有接話。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極輕的，極遠的。
“你抬頭了。她看見了。”
林昭把手插進口袋。左手掌心的線貼著布面，布面貼著鉛字，鉛字貼著銅錢。銅錢背面的“歸”字貼著掌心。她攥了一下，然後鬆開。繼續往前走。六盞燈在前面亮著，燈後面是歸墟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