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後背碰到冰涼的磚面。脊椎抵著磚縫，灰漿的稜角硌著骨頭。和入墟之前一樣的位置，一樣的角度，一樣的硌。
眼皮很重。她睜了一下，光從窄窗漏進來，落在地面上，照出一小塊方形的亮斑。亮斑的邊緣整齊，是窗框的形狀。窗框外面有槐樹的影子，葉子在風裡晃，影子的邊緣一收一縮。
她攤開左手。掌心朝上，火種圓點在，無名者的墨跡在，淡藍色的線還在，從食指指根繞到小指指根，繞了半圈。線的末端垂在掌心正中，斷口整齊。右手掌心是空的。她把右手翻過來，指腹上沾著一層極薄的金屬粉末，銀白色的，在光裡幾乎看不見，但指腹能感覺到細和滑。天工爐底紅光沾在指腹上的那層，沒有消。
口袋裡鼓著。左邊口袋木牌和刨子貼著，榫卯的浮雕壓著大腿外側。右邊口袋竹簡貼著腿側，竹片比入墟之前更幹，邊緣的毛刺還在。外套內側左袋鐵塊和金屬粉末瓶貼著，鐵塊的溫度和入墟之前不一樣了，溫的，貼著金屬粉末瓶的玻璃壁，把瓶子焐熱了一小片。右袋繡字布料疊著，邊角磨得更毛了，但“守墨”兩個字還完整。胸口的詩稿和無名者的筆貼著，兩張紙疊著，一張殘缺的，一張完整的。三枚鉛字在外套內側右袋貼著兩段淡金布，稜角壓著布面，壓出極淺的印子。銅錢在最裡面的口袋，背面的“歸”字貼著掌心。七筆完整。
九件。入墟的時候帶了七件，出來的時候是九件。筆是從無名者手裡接過來的。布是從母親手裡接過來的。七件原有的每一件都變了。木牌長了年輪，竹簡多了裂紋，鐵塊從涼變溫，金屬粉末瓶裡的粉末從銀白變灰褐，繡字布料的邊緣更毛了，詩稿的頷聯補上了，銅錢背面多了一個“歸”字。
她的左肩靠著廊柱。廊柱上刻著兩行字。上面一行是“林素心，1985年於此覺醒”。下面一行是“舊約已終。新約已始。燈在。路在。”她的指腹從“素”字的橫筆滑到“心”字的收筆，從“燈”字的起筆滑到“路”字的收筆。兩行刻字都在。廊柱是涼的，刻痕硌著指腹。
前面有人。
謝無咎坐在她對面。膝蓋點在地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他的臉色比之前白了一些，嘴唇乾裂，嘴角有幹皮翹著。他的眼睛看著她，瞳孔沒有焦點，但對著她的方向。面前的地上放著七隻小碗，碗口朝上，碗底留著幹了的痕跡。每隻碗裡的東西都空了，碗壁上殘留著不同顏色的漬——褐色的、白色的、綠色的、紅色的、透明的、深色的、暗紅的。七隻碗，七種味道。
“多久了？”
謝無咎的嘴唇動了一下。幹皮裂開一道口子，沒有血滲出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嗓子像是很久沒喝水。
“七天。”
林昭看著他的眼眶。他的眼眶比之前凹了一點，眼眶下面的皮膚是青灰色的，用手揉出來的印子還在。她沒有問“你哭了”，也沒有問他“你還好嗎”。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拍。
“你嚐了七天。”
“七天。”
“味道還剩多少？”
謝無咎看著她。他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手指張開，掌心朝上。他的手指微微發顫，指腹上有幾處乾裂的口子，口子邊緣翻著白皮。
“麻還在。其他六個，模糊了。酸的還能嚐出一點，甜的只剩下一個‘甜’字，苦的、辣的、鹹的、鮮的——分不清了。”
他把手放回膝蓋上。指腹上的乾裂口子壓在膝蓋的布料上，留下幾道極淺的痕跡。
“你把味覺給我了。”
“還剩一個。麻。”
林昭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火種圓點，無名者墨跡，淡藍色的線。三樣東西疊在同一個掌心裡。她把掌心對著謝無咎。
“這個。我媽系的線。她走的時候繫上的。”
謝無咎看著那根線。線從食指指根繞到小指指根，繞了半圈，末端垂在掌心正中。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著。
“你見到她了。”
“見到了。在歸墟里面。她站在門檻裡面，我站在門檻外面。她回頭看我，我低著頭。我封了那天，也封了抬頭這個動作。現在我抬頭了。”
她把三段布從口袋裡取出來。兩段淡金，一段淡藍。三段布並排放在膝蓋上，邊緣貼在一起，沒有縫隙。淡藍的布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壓痕，是“歸”字。她用指腹壓著壓痕，從起筆滑到收筆。壓痕的稜角硌著指腹，和銅錢背面的“歸”字一樣。
謝無咎看著三段布。他的視線從布面移到林昭臉上，停了一拍。
“你媽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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