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的院子在巷子最裡面。門板上的漆皮掉得只剩幾片,木紋露在外面,被雨水泡成了深褐色。院子裡的青磚縫裡長著野草,草莖從磚縫擠出來,把磚塊頂得歪斜。正堂的樑柱還在,屋頂漏了一大片,陽光從漏洞裡直直地落下來,在地上照出一塊橢圓形的亮斑。亮板裡放著一把刨子。
刨子是老木匠的,木柄上纏著布條,布條磨得發亮。刨刃上有一道細小的缺口,是長年使用磨出來的。刨子旁邊有一段未完成的木料,方方正正,表面有刨過的痕跡,木紋順著表面延伸,紋路清晰。
老木匠坐在亮板旁邊的陰涼處。八十多歲,背駝了,肩膀往前收著。他手裡握著一根木條,木條上有幾道劃痕,是尺子量過的。他用拇指按著劃痕,從一端滑到另一端,反覆滑。
“你找誰?”
“找一個叫墨斗的人。”
老木匠的手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條,拇指壓在劃痕的末端,沒有動。過了幾拍,他把木條放在膝蓋上,抬起眼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聲音很慢,每個字之間隔著半拍,“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說法。有一個‘木神’,教了祖上怎麼做榫卯。後來‘木神’走了,但他的技法留了下來。我們都叫他‘墨斗師傅’。”
“他傳的第一句話——木頭要順著紋路走。”
老木匠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條。他的拇指從劃痕的起端滑到末端,又從末端滑回起端。滑了兩遍,停住。
“你怎麼知道?”
林昭從口袋裡取出木牌。木牌比入墟之前重了一點,表面多了幾道紋路,極細的,沿著木紋的方向延伸。紋路的顏色比周圍的木頭深,摸上去能感覺到凸起。她把木牌放在老木匠的膝蓋上。
老木匠的手指碰到木牌的瞬間,指腹壓著浮雕上的榫頭,從凸起的那一端滑到凹槽的那一端。滑到末端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還帶著這個。”
“我帶著它來找你。你爺爺的爺爺的老師——他留下了一句話:‘木頭順著紋路走。’你願意繼續教下去嗎?”
老木匠握著木牌,指腹沿著新長出來的年輪走了一圈。年輪從木牌的一角往對角走,走了一半停住。他的手指停在年輪停住的位置,按了一拍。
“我教了一輩子。我以為我教的東西快要沒人學了。”他把木牌翻過來,背面是平的,但平的中間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橫貫木牌。他的指腹從劃痕的起端滑到末端。“現在有人願意聽——我當然教。”
他把木牌放在膝蓋上,從旁邊的工具箱裡摸出一把刨子。刨子的木柄上纏著布條,布條磨得發亮。刨刃上有一道細小的缺口。他把刨子遞過來。
“你摸摸這個。”
林昭接過刨子。木柄的布條粗糙,磨手。刨刃的缺口硌著指腹。她把刨子翻過來,底座上有一層薄鏽,蹭不掉。和她在歸墟里見過的那把刨子一樣。
“這把刨子跟了我六十年。缺口是我爺爺的爺爺留下來的。他說,缺口是墨斗師傅走的時候崩的。墨斗師傅走之前刨了最後一根木料,刨刃崩了一個口。他走了之後,這把刨子就留著這個口。後來的人用的時候,總是避開這個口,讓刨刃的其他部分磨得越來越多,缺口越來越明顯。”
老木匠把刨子收回去。他把刨子放在木料旁邊,和那段未完成的木料並排放著。
“我教。明天開始。小徒弟來的時候,我就把這些話告訴他。木頭順著紋路走。這是第一句。”
林昭站起來。她低頭看著老木匠。老木匠的右手重新抬起來,懸在木牌上方,手指微微彎曲。右手從左往右劃了一道弧線,然後收住。和墨斗在歸墟里做的手勢一樣。
她轉過身,往院門口走。走了幾步,停住了。沒有回頭,只是側了一下頭。
“那個木神——他叫墨斗。”
老木匠低頭看著膝蓋上的木牌。他的手指壓在木牌背面的劃痕上,從起端滑到末端,停住。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昭的背影。
“我知道。”
林昭走出院門。巷子裡的風從她臉上吹過,帶著木頭刨花的氣味。她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掌心的燈紋暗著,形狀還在。火種圓點貼在燈紋凹陷的位置,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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