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的視線穿過雨刮器劃出的兩道弧線，落在前面的路上。
林昭坐在副駕。膝蓋上放著七件信物。木牌、竹簡、金屬粉末瓶、繡字布料、詩稿、三枚鉛字、三段布。銅錢在最裡面的口袋貼著掌心。她一件一件摸過去，從木牌到三段布，每件東西的位置都確認了一遍。摸完最後一件，手指停在口袋邊緣，沒有收回來。
後面跟著六輛車。車燈從後視鏡裡連成一線，紅色，黃色，紅色，黃色，交替著在雨幕裡閃。張小偉在第三輛車裡，電腦螢幕的光從車窗裡透出來，照在雨滴上。蘇文心在第五輛車裡，揹包側袋的拉鍊拉好，筆記本的硬殼封面貼著側袋內壁。程峰在最後一輛車裡，車頂綁著幾個紙箱，箱子裡是棉紙脈圖和鐵匠留在鐵砧上的鐵塊拓片。
“上次是去‘清創’。”謝無咎的聲音在雨聲裡顯得很平，“這次是去‘接人’。”
“接誰？”林昭轉過頭看他。
“接替身。”謝無咎的視線沒有離開擋風玻璃，“陰商會造的七具替身。它們還沒變成真的。我們去把它們變成真的。”
林昭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燈紋暗著，七個細紋的輪廓朝著七個方向，中心凹陷的糙面貼著皮膚。火種圓點在跳，頻率很慢，比雨刮器的節奏慢。她把掌心貼在自己的膝蓋上，布料的溫度從皮膚往掌紋裡滲。
“七件信物，七具替身。每件信物對應一個人。”她的手指在膝蓋上逐一點過去，“木牌對墨斗，竹簡對素問，金屬粉末對天工，三段布對織雲，三枚鉛字對守墨，詩稿對無名者，銅錢對歸。信物裡帶著傳承者的法。把信物按在替身上，法就傳進去。替身接收了完整的法，碎片就被頂出去了。”
“碎片會去哪？”
“散掉。碎片沒有根，頂出去就散了。”她把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燈紋暗著，但形狀還在。
車拐過最後一個彎道。雨刮器劃了兩下，擋風玻璃上的水被刮掉，前面山路盡頭出現了一片灰白色的輪廓。霧隱村的房子貼著山腳建，灰瓦白牆，一排接一排，從山腳往山腰延伸。雨幕把村子遮住了一半，瓦片的灰和雨天的天色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屋頂哪裡是雲。
村口有一道石砌的矮牆，牆頭長著野草，草莖被雨淋得貼向一側。矮牆後面是一條石板路，石板縫裡積著水，水面上浮著幾片落下來的葉子。石板路往上通到村子正中間的小廣場，廣場上有一棵老槐樹，樹冠被雨打得往下垂，葉子上全是水珠。
林昭推開車門。鞋底踩在石板路上，水從鞋底邊緣擠出來，發出極輕的聲響。謝無咎從另一側下車，走到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的外套肩膀被雨打溼了一片，深色的水痕從肩線往下延伸。
後面的車依次停下。程峰從最後一輛車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布袋口露出鐵撬的木柄。他走到車尾，開啟後備箱，把紙箱搬下來，放在矮牆下面淋不到雨的位置。蘇文心從第五輛車裡出來，揹包側袋的拉鍊拉好。她從側袋裡取出筆記本，翻到一頁，上面畫著七個節點的方點陣圖。她的手指點在第七個節點上，看了一眼，然後把筆記本合上。張小偉從第三輛車裡出來，電腦裝進防水袋裡，抱在胸前。他走到矮牆下面，蹲下來，把防水袋放在紙箱旁邊。
林昭往前走。石板路從腳底往村子深處延伸，兩側的房子窗戶關著，窗框上的漆皮翹起來，被雨泡軟了。她走到老槐樹下面，站定。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
掌心的燈紋亮了一下。極短的，極淡的，亮完就退了。亮的位置在七個細紋的末端。七個末端各亮了一個極小的紅點，同時亮，同時暗。和入墟之前一樣。和歸墟里一樣。
她把手掌合上。掌心貼著掌紋，紅點褪盡，留下七個極淺的粉印。
“洞裡。”她說。
謝無咎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老槐樹後面的山壁上。山壁上有一道裂縫，裂縫從地面往上走，走了約兩人高，然後停住。裂縫的寬度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裂縫裡面是黑的，雨打不進去，但能感覺到一股極沉的涼意從裂縫口往外滲。
“七具替身在洞裡。”林昭把左手插進口袋，銅錢正面朝上貼著掌心，“它們在等。歸檔人·零也在。”
她往裂縫走。石板路到槐樹這裡就斷了，再往前是碎石和土，被雨淋得發軟，鞋底踩上去會陷下去半寸。她走到裂縫口，站定。裂縫裡的黑暗從洞口往深處延伸，看不到底。但左手掌心的火種圓點在跳，方向朝著裂縫深處。
“洞裡還有別的東西。”她說。
謝無咎走到她旁邊。他的視線從裂縫口往裡看，停了一拍。
“比七具替身更古老。”
林昭把銅錢從口袋裡取出來。正面朝上，空凹槽對著裂縫口的黑暗。凹槽裡那道刻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極短的，和燈紋末端的紅點同時亮的。她把銅錢翻到背面，“歸”字對著裂縫。火種圓點貼在掌心，朝著裂縫深處的方向跳了一下，頻率比之前快了一拍。
“進去。”她說。
她側身走進裂縫。謝無咎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裂縫裡的黑暗從兩側合攏過來，把雨聲隔在外面。但掌心的火種圓點在跳，方向沒有偏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