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像當年阿巒剛到他身邊時的模樣。
整理好心情和措辭,他才開口,裘驍還是那樣淺笑著看他。
難處?拓跋烈低頭,看著茶盞裡嫋嫋升起的熱氣,緩緩開口,何止是難處。
小友,老夫跟你交個底。老夫這大半輩子走南闖北,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今年這一年,愣是讓老夫覺得,這生意,是越來越做不下去了。
怎麼講?裘驍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身子微微前傾。
咱們做行商的,圖的不就是個安穩二字?貨要走,路要通,關口要順。可如今呢?
拓跋烈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行商老油條的憤懣,上頭的人鬥成一鍋粥,今兒你安插個人,明兒他撤一道卡,後日又來個新官上任三把火。”
“我們這些跑貨的,辛辛苦苦把貨運到關口,趕上兩撥人較勁,貨扣在半路,銀子打了水漂,哭都沒處哭去。
他說得情真意切,一字一句都是被官老爺欺壓的“行商之苦”。
葉宴不知道這是假話,可裘驍心裡門兒清,這位趙先生,如今藉著這層身份,終於是和他談論起朝局了。
裘驍端起茶杯努力壓下翹起的唇角。
上頭的人鬥成一鍋粥,是說宗室和哈爾敦,安插人手、撤卡較勁,是說黨爭傾軋,貨扣半路、銀子打水漂,是說政令不通、官員內耗。
裘驍垂著眼,在心裡給這位燕王的演技打了個分。
七分。比上回背邊城風物強。
先生說的是。他順著話頭接下去,晚輩家裡雖不是什麼大商號,可也聽家父唸叨過。這兩年走貨,確實不如從前順暢。
可不是嘛!拓跋烈一拍大腿,彷彿遇到了知音,還有那稅關,層層盤剝,名目多如牛毛,什麼過路銀厘金供奉銀,一層一層扒下來,到我們手裡的還能剩幾個?
最可恨的是,有些人,分明有能力把這事辦好的。他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可在其位不謀其政,眼睜睜看著底下爛成一鍋粥,就是不肯出手收拾。為什麼?因為亂,才好混水摸魚;亂,才好安插自己人;亂,才好把礙事的都清出去!
這話說到最後,已經帶了幾分真火氣。
裘驍端著茶盞,慢慢啜了一口,掩住唇角那一點極淡的笑意。
魚兒,終於自己往網裡鑽了。
先生此言,倒讓晚輩想起一樁事來。他放下茶盞,慢悠悠道,
晚輩有一回聽家父說,北邊有位大人物,手底下門生遍佈,連軍中都有他的人。論理說,這樣的人物,該是天大的能人,什麼事辦不成?
可偏偏,正事上見不著他出力。倒是對著那些不跟他一條心的人,下手那叫一個利索,說清就清,說辦就辦,一點情面不留。
晚輩那時年紀小,還問家父:爹,這樣的大人物,圖什麼呢?
家父就笑,說:傻小子,你想想,把能幹事的都清走了,剩下的可不都是聽話的?到時候他說什麼是什麼,這天下的生意,還不是他說了算?
拓跋烈握著茶盞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當然聽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