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菀兒把鏢師打發走,正對著銅鏡擺弄新得的彎刀,窗欞突然被輕輕叩了三下。這是她和長樂公主約定好的暗號。
她推開窗戶,果然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歸影還穿著那身黑色的衣服,斜靠在窗邊,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像食盒的東西。長樂姐姐叫你來的?蘇菀兒壓低聲音問,一邊伸手把人往房間裡拽。
歸影看著這大小姐隔著窗戶把自己的衣領都要拽歪了,決定不管什麼禮數不禮數,一個翻身就進了屋子。穩穩當當地落地,歸影從食盒裡掏出只描金漆盒,開啟一看,裡面竟然只是兩盞杏仁酪,甚至還冒著熱氣。
殿下說,這是御膳房新做的,讓您趁熱吃。歸影顯然對傳話這項任務不是很熟悉,說話的時候板著張臉,話也說得磕磕絆絆,還說...讓您別總舞刀弄槍,當心嫁不出去。
蘇菀兒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長樂姐姐怎麼這樣!她舀起一勺杏仁酪塞進嘴裡,甜香混著奶香漫開,暴躁都被撫平了,嘴裡卻還忍不住嘟囔,明明她比我還大好幾歲呢。雖然在抱怨,嘴角卻翹得老高。
歸影不知道怎麼接話,只能選擇性忽略。他從袖中摸出張摺疊的紙條遞給蘇菀兒:七皇子府的密道查清楚了,通著禁軍副統領的私宅。蘇菀兒展開紙條,上面是長樂清秀卻有力的字跡,末尾還畫了只歪歪扭扭的貓咪圖案。
他倒是會鑽空子。蘇菀兒指尖敲著桌面,我爹前兒給七皇子殿下送了只錦盒,說是能保他穩居東宮,裡頭十有八九是假兵符。她突然笑出聲,七殿下那腦子,怕是真敢以為我爹支援他,有恃無恐之下拿著假兵符去調兵也說不準。
歸影壓著聲音說:殿下讓我告訴您,九皇子殿下已經讓人盯著禁軍副統領了。昨夜,副統領往七皇子府送了三回密信,均已被截。
蘇菀兒挑眉:九哥倒是真的沉得住氣。話已經傳完,歸影的任務就完成了,他剛要出去,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蘇菀兒二話不說扒著歸影就要讓他把自己也帶出去。
長樂公主的影衛果真是好用,一直到暗道裡,都沒人發現他倆。
蘇菀兒扒著牆往外一看,只見蘇丞相的轎子急匆匆往宮門趕,管家正指揮家丁搬箱子,箱角露出華麗的綢緞,一看就知道又是要給宮裡送的禮箱。皇帝已經病得連藥都喝不下了,蘇丞相還這麼惦記,難怪能深得皇帝寵愛這麼多年呢。
宮裡的訊息比雪融得還快。未時剛過,就有傳信的太監從宮門裡往外跑,空氣裡都瀰漫著焦躁的味道。
蘇菀兒混在人群裡,觀望著情況,想來七皇子和九皇子都該有動作了。她繞到九皇子府後巷,果然見角門虛掩著,兩個小廝打扮的人正往馬車上搬箱子,箱上貼著的封條是羽林衛的記號。羽林衛直屬皇家,盯著九皇子府的不會只有自己,七皇子要是知道羽林衛已經為九皇子所用,只怕是會坐不住。
九哥這步棋走得妙。她心裡暗贊,轉身往長樂公主府去,有些事情光憑傳信可不行,還是得當面說清楚。
蘇菀兒踩著積雪往長樂公主府趕,一路上走的都是暗道,可以說是相當謹慎了。一路上思緒不斷,想到自家親爹的動作,想到七皇子,她越想越煩,手裡的彎刀鞘把巷子的牆根磕得邦邦響。
沒成想剛轉身就撞見個熟悉的身影,嚇得差點把彎刀扔出去。長樂公主披著件月白斗篷,正站在巷口的梧桐樹下,手裡揣著個暖爐,一看就是早有準備,專程來堵她的。見她這模樣,忍不住捂著嘴笑:“這是哪家的小賊,偷了東西還敢在公主府牆外撒野?”
“長樂姐姐就別取笑我了。”蘇菀兒氣鼓鼓地湊過去,鼻尖凍得通紅,“你是沒瞧見我爹那嘴臉,昨兒還跟我說‘七殿下不堪大用’,轉頭就給人送兵符,這不是明擺著把人往火坑裡推嗎?”
長樂公主拉著她往府裡走,暖爐上墜著的小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你爹的心思,哪是那麼好猜的。前兒我讓侍衛盯著七皇子府,見你家管家送箱子進去時,特意設法打探。那裡面裝著的哪是兵符啊,就是幾卷畫軸,只怕蘇丞相是刻意讓你誤會的。”
蘇菀兒腳步猛地頓住,積雪灌進靴筒也顧不上:“畫軸?他送畫軸給七哥幹嘛?這種緊要關頭,難不成要讓他臨帖靜心啊?”她越來越看不懂自家老爹的作風了。
進了偏廳,長樂公主讓侍女端上兩碗薑母鴨湯,熱氣騰騰的香氣裹著姜味漫開來。“你忘了?”她用勺子攪著湯裡的鴨肉絲,“七皇子最愛的那幅《江山萬里圖》,還是當年你爹替他從畫坊贖回來的,說是‘有帝王氣’。”
原來七皇子整日描筆賞花故作風雅,竟還有他的一份助力......真是閒得不能再閒了。現下這種情況還送畫過去,刻意表示自己清高的氣節嗎?真到了東窗事發,還不得成為全京城的笑柄。
“笑柄是其次。”長樂公主慢悠悠地挑出塊鴨皮,“關鍵是,誰會跟著這笑柄起鬨。昨兒夜裡,禁軍裡三個將領偷偷去了七皇子府,九哥的人都記下來了。”她夾了塊鴨腿塞進蘇菀兒碗裡,“你爹這是借七哥的蠢,替九哥清門戶呢。”
蘇菀兒啃著鴨腿,心裡的火氣消了些,嘴上卻依舊不饒人:“他還清理門戶了,誰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兩邊都偷偷交好,不管最後誰登上皇位他都沒什麼過錯唄。天天就端著架子,還叫我‘女孩子家要端莊些’,端莊能當飯吃?”
正說著,侍女匆匆進來,手裡捧著個錦盒:“殿下,宮裡來的,說是皇上賞的。”開啟一看,裡面是兩匹雲錦,明黃底色繡著龍鳳呈祥。這是給太子備的料子,老皇帝此刻賞出來,意思再明白不過。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給太子的東西賞到長樂公主這裡,本就是一種訊號:皇上知道的比他們想的要多得多。長樂公主摸著雲錦的紋路,指尖微微發顫:“看來,父皇心裡是有數的。”
話音未落,宮裡就傳來喪鐘,整整九聲長鍾,震得窗欞嗡嗡作響。蘇菀兒手裡的鴨腿“啪嗒”掉回碗裡,燙得她直甩手:“這就……駕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