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佛堂下山,晨霧依舊濃得化不開,冷風裹著溼氣,一陣陣往骨頭縫裡鑽。老夫人被嬤嬤扶著,腳步漸緩,心口那股莫名的慌意非但沒散,反而越跳越急,坐立難安。
“老夫人,可是山路難行,累著了?”嬤嬤低聲問道。
她搖了搖頭,抬手按在胸口,眉宇間滿是憂色:“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遠嫁的婉兒……心亂得很,片刻都安穩不了。我不回府,先去她那裡一趟,見著人平安,我才能放心。”
嬤嬤見她臉色發白,連忙勸道:“老夫人許是累了,定是多想了,姑爺那般人物,定然會善待姑娘與小孫女。”
“善待?”老夫人慘然一笑,眼底卻藏著深深的不安,“伴君如伴虎,何況這世道風雲變幻,我那女婿如今身居要職,怕是早己忘了當初的誓言。我去看看,若有萬一,也能護她幾分。”
二人轉道趕往城郊別院,剛至巷口,便隱約聽見院內一陣喧囂呵斥,夾雜著女兒淒厲的痛哭。
尖銳又絕望,聽得人頭皮一麻。
老夫人心頭驟沉,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快步上前,一把推開虛掩的院門。
院內景象,刺目至極——
只見女兒披頭散髮,衣衫不整,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小臉青紫、氣息奄奄的幼女,狼狽跪倒在青石地上。孩子額角一大片烏青,是方才混亂中被人狠狠推倒、撞在階石之上所致,此刻雙目緊閉,連哭都哭不出一聲,只剩一絲微弱氣息。
夫家眾人居高而立,滿臉冷漠鄙夷,主母手中揚著一張休書,字字刻薄如刀:
“不守婦道,私通外男,捉姦在床,鐵證如山!我李家容不下你這敗壞門風的毒婦,我兒今日定要休了你!
“我沒有.......
女兒哭得撕心裂肺,渾身顫抖不止,一邊拼命磕頭申辯,一邊將孩子緊緊護在懷裡,仰頭泣求:
“求求你們……先救救我的孩兒!他是為了護我才被撞倒的,額角磕得這麼重……求求你們,請個大夫,救救他……我求求你們了!”
夫家眾人早己鐵了心要棄妻另娶、攀附高門,哪裡肯管孩子死活。一個個冷眼相對,出言譏諷,只催著她接下休書,立刻滾出府去。
老夫人立在門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護在掌心長大的女兒,她將門世代清白的閨女,竟被人如此構陷、如此踐踏,棄如敝履。看著女兒滿身冤屈、受盡屈辱,看著孫兒因護母而重傷垂危,一股悲怒首衝頂門。
她周身將門威嚴驟然迸發,厲聲斥喝,聲震庭院:“一派胡言!我護國公府世代清貴,女兒冰清玉潔,豈容你等這般構陷辱沒!此事疑點重重,若不還我兒公道,老身即刻上報大理寺,徹查到底!是非曲首,自有國法公斷,容不得你們一手遮天!”
夫家眾人聞言臉色驟變,他們本是暗中設局,最怕鬧上官府身敗名裂,耽誤另娶前程。老夫人見狀步步緊逼,絕不接受休書辱沒女兒名節,強硬要求立下和離書,寫明雙方自願和離,幼女與夫家再無瓜葛,榮辱兩不相干,永不糾纏。
權衡利弊之下,夫家只得乖乖簽字畫押。老夫人收起和離書,扶起心碎欲絕的女兒,示意隨從抱著僅剩一絲氣息的孫女。
“你們李家真是好樣的。”說完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