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晨霧未散,寒氣徹骨。老夫人自夫家強硬立下和離書,護著滿心冤屈的女兒,抱著懷中僅剩一絲遊息的孫女,快步踏上返程。
車行不遠,便至城郊河畔。風煙漠漠,草木蕭瑟,一派悽清景象。
嬤嬤掀簾望了一眼,正要吩咐車伕稍緩,目光忽然一凝,指著岸邊蘆葦叢,失聲低呼:
“老夫人!您看——河畔蘆葦灘上,好似躺著一個人!”
老夫人心頭一緊,循聲望去,只見亂草倒伏之處,果真臥著一道單薄身影。
那是個年約十餘歲的少女,渾身髒兮兮沾滿泥汙與暗紅血漬,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猙獰可怖,衣衫破爛得幾乎遮不住身體,卻偏偏還有一縷微弱氣息,未曾斷絕。
心下一念惻隱,終究是見不得鮮活性命消逝,老夫人當即吩咐:“快,將人救起來,先帶上一同走。”
幾人小心翼翼將奄奄一息的少女扶起,安置在馬車外側,一行人繼續趕路。
不多時,那少女竟輕喘一聲,睫毛顫巍巍地動了動,悠悠轉醒。她睜眼西顧,眸中一片混沌,滿眼惶恐,身子不住瑟縮。
老夫人見狀,放緩聲音溫聲探問:“孩子,你家住何處?可還記得自己姓名?”
少女抱著頭,痛苦地蹙起眉,聲音細弱破碎:“我……我不記得了……頭好痛……什麼都想不起來……”
老夫人心中一沉——這姑娘,竟是失憶了。她正欲再言,車廂內側忽然傳來女兒一聲淒厲的悲泣。
老夫人回頭一看,心頭驟然冰涼:懷中一首氣若游絲的小孫女,此刻小身子己然僵冷,那最後一絲遊息,徹底斷絕。
“我的孩兒……我的孩兒啊……”
女兒抱著孩兒冰冷的身軀,哭得肝腸寸斷,幾度暈厥,整個人己近崩潰。
老夫人看著痛不欲生的女兒,再看看身旁惶恐無依、失憶重傷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終是壓低聲音,輕輕開口:
“阿容,孩兒既己去,逝者不可追。這姑娘身世悽慘,身負重傷,又失了記憶,無依無靠,實在可憐。娘想問你——你若願意,咱們便將她留下,當作咱們的孩兒一般養著,給她一條活路,也給你自己一個念想。”
女兒淚眼模糊,怔怔望著那茫然無助的少女,淚水滾滾而落,哽咽著,正要點頭,老夫人卻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神色凝重,眼底藏著憂思與決絕,一字一句低聲叮囑:
“孩子,你且記住。此事一旦定下,日後便是天大的秘密。你可想好?即便知道這其中隱情,知道護國公府如今處境艱難,朝中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知道此事若洩露半分,便是滔天禍事,你……也還是願意?”
女兒渾身一顫,淚水落得更急,卻眼神堅定,重重哽咽點頭:“娘,女兒願意,就當是……希望她帶著我的女兒活下去,替我的孩兒看遍世間繁華,平安順遂,了卻我這做孃的最後一點心願。”
“好。”老夫人深深一眼,又欣慰又心酸,繼續低聲道,“你既願意,娘便做主留下她。只是此女身負劍傷,一看便是被仇家追殺,若以原本模樣留在身邊,必遭禍端,甚至會牽連本就風雨飄搖的護國公府;可若將她與知晚的衣物調換,再對外宣稱,這是你剛失而復得的女兒,必能瞞過外界耳目,護住這少女一條性命,也能給你,留一個活下去的念想。只是如今護國公府風雨飄搖、前途未定,朝中朝外多少人虎視眈眈,就等著抓咱們一絲錯處。此事事關重大,以防有心人藉機大做文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絕不可對外洩露半分。日後你需細心教導她,肩起振興護國公府這份責任,莫負了今日這一念。”
女兒含淚,用力點頭,聲音雖啞卻穩:“女兒記著,定細心護她愛她。”
一旁侍立的嬤嬤聞言,滿心擔憂,連忙上前低聲勸道:“老夫人,您再思量思量!此女滿身劍傷,分明是被仇家死命追殺,來歷不明,您此前所想的一線生機,未必就應在她身上,收留她怕是會引火燒身,你一定要三思呀!”
老夫人聞言,垂眸沉默片刻,心頭快速思量,可再看眼前奄奄一息、無依無靠的少女,眼底沒有半分遲疑,反倒愈發堅定。
她抬眼沉聲開口,語氣篤定:“不必再思量,相識即是緣,皆是命中定數。況且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身不信這萬般皆是劫,即便真有禍事,老身亦一力承擔。救人一命,勝過一切,此事就這麼定了。”
老夫人當即抬眼,目光冷肅掃過車廂內眾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刃:
“都聽著,一會兒下車,切不可露半分悲慼,不可失態,不可多言,更不可駐足觀望。只當是尋常路邊埋一無名屍骨,神色舉止要與平日無異,若有半分異樣,連累滿門,絕不輕饒。”
眾人心頭一凜,齊齊垂首:“是,老夫人。”“十,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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