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光漫過屋簷的時候,馬小海把羅桑送回了家。
羅父羅母這兩天都沒睡好,眼眶底下泛著青黑,看到女兒平安回來,羅母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蹲下身把羅桑摟進懷裡,嘴裡唸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羅桑靠在她肩上,安安靜靜的,臉上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後背,力道很輕,卻讓羅母的哭聲頓了一下。
小蝦米這邊倒是沒什麼波折。
他醒來之後照常洗漱、照常跟黑玫瑰頂了兩句嘴、照常把她熱好的粥喝得乾乾淨淨。
黑玫瑰坐在他對面,一早上盯著他看了不下二十回,他翻書的時候她在看,他啃饅頭的時候她在看,他蹲在門口繫鞋帶的時候她還在看。
可小蝦米一整天都沒有再說那些“面養人還是人養面”的話,恢復了平時那副皮裡皮氣的樣子,頂嘴的功力甚至還有所精進。
黑玫瑰提心吊膽地觀察了一整天,首到傍晚小蝦米坐在櫃檯後面打哈欠時不小心把算盤碰落在地、滾了一地的珠子,他彎腰去撿的時候嘴裡罵罵咧咧的,那股子粗魯勁兒終於讓她徹底鬆了口氣。
臭小子還是那個臭小子,沒變成什麼高深莫測的小喇嘛。
她把心放回肚子裡,一夜無話。
這天一早,黑玫瑰提著菜籃出了門。
秋末的街巷被晨光照得暖融融的,她正琢磨著中午給小蝦米燉個排骨湯補補,一抬眼就看到公告欄前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吵嚷聲從人群中心往外湧,像一鍋煮開了的水。
黑玫瑰擠了進去,嗓門比別人都亮:“喂!出什麼事了?誰死了?”
旁邊一個大叔扭過頭看她,語氣帶著幾分怪異的笑:“怎麼說話呢?跟你家有關的。”
黑玫瑰心裡咯噔一下:“什麼?跟我有關?”
旁邊一個大媽探過身來,聲音壓低了半度卻藏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公告上寫了,那些喇嘛要舉行靈童辯經大會了!就這兩天的事。”
她朝黑玫瑰上下打量了一眼,“哎,你家蝦米不是也在候選名單裡嗎?到時候誰是真的誰是假的,臺上見真章。”
大叔在旁邊補了一句:“看你家蝦米是龍是蟲,就看這一回了。”
黑玫瑰站在原地,手裡的菜籃被攥得緊緊的。
她想起舒寧上次說過的那番話,做靈童可以統治西藏、終身奉祿、連父母都有俸祿供養。
那些好處像一串被擦亮的珠子在她腦海裡滾來滾去,滾得她心頭髮熱。
她轉身就往米鋪的方向走,步子又急又快,恨不得立刻把小蝦米按在桌前再背幾遍經書、臨時抱抱佛腳也好。
可她的腳剛拐過街角,便被一陣密集的吆喝聲絆住了。
“下注買靈童了!買大賠大,機會難逢——!”
那嗓門又尖又亮,帶著一股市井賭攤特有的油滑勁兒,在秋末的晨光裡格外扎耳。
黑玫瑰的步子慢了下來,她側過頭,就看到街邊那棵老槐樹下支起了一張長條桌,紅布鋪面,桌上擺著筆墨和一隻敞口的木箱,箱沿己經壓了小半箱銅板和銀元。
桌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週三元,正蹲在桌腿邊嗑瓜子,另一個是他爹周友,正叉著腰朝人群吆喝,脖子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
黑玫瑰心裡那根剛剛被“靈童”兩個字撩撥起來的弦又被撥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