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鬼使神差地擠進了人群,費了好大力氣才從一堆攢動的人頭和肩膀之間擠到最前面。
她低頭往桌上一掃,紅布上那幾行墨跡未乾的字便清清楚楚地撞進了她眼裡——“羅桑:一賠一。小蝦米:一賠一百。兩個都選中:一賠五。兩個都選不中:一賠十。”
她的臉當場就黑了,菜籃的提手被她攥得變了形,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疼得她牙根發酸。
週三元聽到動靜抬起頭,一看到黑玫瑰那張要殺人的臉,連忙把瓜子往口袋裡一塞,站起身來擋在桌子前面,雙手張開做保護狀,聲音帶著幾分討好的慌亂:“哎喲玫瑰姐!你別生氣啊!你生氣也不能砸我攤子嘛,這是正經生意!”
黑玫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尖又脆:“你拿我家小蝦米來做賭,還不准我砸攤子?”
週三元連忙擺手,臉上堆出一個帶著幾分痞氣的笑:“哎,玫瑰姐,話不能這麼說嘛。這叫什麼?這叫民間娛樂!大家夥兒樂呵樂呵!再說了——”
他眼珠一轉,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故意為之的激將味道,“你這麼信任你家蝦米,那你下注買你家蝦米贏啊!一賠一百呢,要是贏了可賺翻了。”
黑玫瑰的嘴張了張,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的虛:“我……我今天沒帶錢……”
她這話一齣口,旁邊圍觀的幾個村民便發出一陣壓不住的笑聲,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嘴上說得硬氣,錢袋子倒是不硬氣”。
黑玫瑰的臉紅了一瞬,又被更猛的火氣燒了回去,可她到底沒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掏出半個銅板來。
週三元沒有繼續和她糾纏,退後半步拍了拍他爹周友的肩膀。
周友清了清嗓子,朝圍觀的村民拱了拱手,嗓門比方才又提了幾分:“各位大哥!不要以為大熱門就把錢都壓下去了啊!有時候也會大熱倒灶的!”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小蝦米的名字,
“那小蝦米橫看豎看都不像是靈童,但是凡事沒有絕對的啊!西藏那邊曾經有過一次選了十幾個靈童,結果一個都沒選上,你們說稀奇不稀奇?說不定這回也爆冷呢!“
他說到”爆冷“兩個字時,特意朝黑玫瑰的方向擠了一下眼睛。
可惜圍觀的村民根本不買他的賬,一個叼著煙桿的男人掏出一塊銀元拍在羅桑的名字上,朝周友擺了擺手:”老周你別在這糊弄人了!誰不知道你收了錢就想拉人下水?那小姑娘我見過,一看就是有慧根的料,買她準沒錯!“
後面幾個村民也跟著下注,銅板銀元落在羅桑那一側的聲音此起彼伏,叮叮噹噹的,每一聲都像一根針紮在黑玫瑰耳朵裡。
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羅桑在學堂裡的表現,說她背經從不打磕巴,說她站在傘下能讓白傘轉得比風車還快;也有人拿小蝦米打趣,說他上回還把”照見五蘊皆空“念成”豬發瘟“,引來一陣鬨笑。
黑玫瑰站在人群最前面,聽著那些笑聲和議論,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她的手在菜籃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終什麼也沒做,只是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擠出人群,朝著米鋪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每一步都像是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連菜籃在身側晃動的幅度都比平時小了幾分。
身後,週三元的吆喝聲還在追著她:”買定離手啊!買定離手——羅桑一賠一!小蝦米一賠一百!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黑玫瑰把那聲音甩在身後,可那句”一賠一百“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耳朵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她推開米鋪的門時,心裡還在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憑什麼叫我家蝦米賠率那麼高?
她喊了一聲”蝦米“,沒有回應。
她又喊了一聲,櫃檯後面沒有人,矮凳歪斜著靠在牆邊。她走到櫃檯後面拉開那隻放錢的鐵盒,蓋子掀開的一瞬間,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裡面空空蕩蕩的,一枚銅板都沒剩下。
黑玫瑰的嗓門終於炸開了,聲音從米鋪裡衝出去,在安靜的街巷裡傳出去老遠:”小蝦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