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玫瑰一路氣沖沖地回了來來旅館,腳步踩得樓梯木板噔噔響,連廊下打瞌睡的老闆都被她驚得抬了一下頭。
她推開客房門時,手勁大得門板撞上牆壁又彈回來半截,可她的火氣在看清房間裡的景象時硬生生頓住了半拍。
小蝦米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口,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經書。
而他身後的牆壁上,整整齊齊地貼著十幾張草紙。
沒錯,草紙,粗糙的、泛著淡黃色的、平日裡用來墊桌角或者包雜物的那種草紙,被一張一張地用米糊糊在牆面上,每張紙上都寫著歪歪扭扭的字,有些是經文的片段,有些是潦草的批註,筆畫粗糲卻帶著一種認真過頭的勁兒。
黑玫瑰愣了一瞬,隨即那口憋了一路的火氣又翻湧上來。
她幾步走到書桌旁邊,聲音又尖又響:“你這個臭小子!不看著鋪子跑回來幹什麼?鋪子被人搬空了怎麼辦?”
小蝦米頭也沒抬,手指翻了一頁書:“什麼呀,鋪子就在那裡,我不看它也飛不了啊。再說了——”
他終於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也沒看鋪子嗎?你還拎著菜籃滿街跑呢。”
黑玫瑰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隨即更氣了:“哎呀,你還有理了!還有——”
她伸手朝牆上一指,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冒犯到的痛心疾首,“你弄來這麼多草紙幹嘛?撿的?”
小蝦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淡:“什麼撿的,買回來的啊。米鋪隔壁那個阿婆家就有賣,五文錢一疊,便宜得很。”
黑玫瑰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可不要說你拿我的錢就買這些草紙回來啊!”
小蝦米把書合上,轉過身面對她,語氣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跟她解釋一道算術題:“一塊錢不用呢,始終還是一塊錢。有沒有都是一樣的,只不過佔點地方而己。我買經書你當做草紙,那你買金銀珠寶我也可以當做破銅爛鐵啊。值不值沒有絕對的。瑰姐,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黑玫瑰被他這一連串不緊不慢的道理堵得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
她看著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又看著小蝦米手裡那本翻了一半的經書,心裡的火氣像被什麼東西澆了一下,翻騰了幾下又落回去幾分:“你這個臭小子真是諸多辯解……辯經大會如果是考詭辯的話,你就一定贏!”
小蝦米重新翻開書,隨口接了一句:“都說了是辯經嘛,當然是辯經書的內容啦。你以為是什麼?比誰嗓門大?”
他說著隨手翻了兩頁,目光落在其中一段上,讀了一句,“‘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瑰姐,這句話你聽得懂嗎?”
黑玫瑰被問得噎住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盯著小蝦米那張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完了完了,這下我的錢都扔進大海了!誰像你念經這樣鬧著玩似的。”
小蝦米把書又翻了一頁,語氣懶洋洋的:“我看看嘛。看這種經書不太費神的,只是比連環畫好看一點而己。”
他說著又低下頭,嘴裡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什麼,那語調雖然不熟練,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像是在認真琢磨什麼的專注。
黑玫瑰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你真的看得懂?”
小蝦米抬起頭,嘴角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小得意:“不太難懂。”
黑玫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那口憋了半天的悶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戳破了一個口子,心裡那顆被“一賠一百”壓得沉甸甸的石頭忽然被撬動了一角。
她快步走到小蝦米身邊,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臭小子!那就拼一下!”
小蝦米被她拍得肩膀一歪,揉了揉被拍疼的地方:“拼什麼啊?瑰姐你又要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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