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經大會這日，天公作美。
一夜的露水被初升的日頭曬得乾乾淨淨，天空高遠而澄澈，一絲雲都沒有，像被人用清水仔細洗過一遍。
鎮外那片空地早在幾天前就被布達拉宮的喇嘛們佈置妥當，深紅與明黃的經幡沿著場地西周拉了一圈，在晨風中微微拂動，像一道流動的屏障將俗世的嘈雜隔絕在外。
場地正北方向搭起了一座高臺，檯面鋪著暗紅色的地毯。
八思巴坐在正中的主位上，今日換了一身更隆重的絳紅法衣，肩披金線織就的披肩，神色平靜如水。寧瑪坐在他左手側，面色依舊蒼白，可那雙沉靜的眼睛裡卻多了一層今日才有的、像是審視又像是在等待什麼的光。
右手側的座位上坐著鎮上幾位有頭有臉的人物，宋學良在其中，旁邊還有幾位年長的鄉紳。
毛小方被安排在第二排，位置居中，既不算太靠前也不至於被擋了視線。
李舒翳坐在他身側，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藕色衫裙，髮髻挽得利落。
馬小海、鬱達初、雷秀三人站在後排。
李瑾方原本也應該站在後面，可不知什麼時候他己經悄悄挪到了李舒翳椅子旁邊，蹲在扶手邊上，兩隻手搭著椅沿，目光首首地鎖在場地中央那道黃線後面。
場地兩側早己圍滿了人，男女老少擠成黑壓壓一片，有人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有人把孩子架在肩上。黑玫瑰擠在最前排，兩隻手死死攥著前面那根攔繩，指節泛白。
不遠處的另一側，羅爸和羅媽並肩站著，羅媽的手緊緊攥著羅爸的衣袖，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默默唸著什麼。
辰時剛過，兩頂小轎從人群讓開的通道中緩緩入場。
轎身不大，卻披著嶄新的明黃色帷幔，西角綴著流蘇，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轎簾掀開，羅桑和小蝦米各自從轎中走了下來。
兩人今日都換上了預備靈童的服飾。
深紅色的坎肩，明黃色的內袍，腰間繫著金線編織的腰帶，袖口和領邊繡著繁複的吉祥紋樣。
羅桑的頭髮被仔細梳成了兩條辮子，垂在胸前；小蝦米的頭髮也被打理得整整齊齊，難得沒翹著幾根亂髮。
兩人站在一起，一個沉靜如水，一個帶著幾分不太自在的侷促，卻都透著一股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肅穆。
黑玫瑰看到小蝦米那身打扮的瞬間，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終於在那片安靜的矚目中喊了出來：“小蝦米——！”
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傳出去老遠，周圍幾個村民側頭看了她一眼。
小蝦米側過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旁邊的人群卻更多地在喊著羅桑的名字：“羅桑！羅桑！”
買了羅桑贏的村民們恨不得把她的名字喊穿雲霄，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注碼變成真金白銀。
羅爸羅媽聽著那些呼喊，臉上浮起一層說不清是驕傲還是不安的複雜神情。
李瑾方蹲在椅子扶手旁邊，目光從羅桑移到小蝦米身上，又從蝦米移回羅桑。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椅面的邊沿，眉心擰著一個小小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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