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夜風比甘田鎮涼了不少。
幾頂帳篷紮在一片略高的平地上，圍成一個半圓，中間的篝火己經被壓成了暗紅色的餘燼，偶爾有火星濺起來，在夜色裡亮一下又滅了。
兩個年輕的喇嘛沿著帳篷外圍慢慢走著，手裡各自握著一串念珠，腳步不緊不慢，目光偶爾掃過遠處的草叢和樹影。
最大最華麗的那頂帳篷是深紅色的，邊緣綴著金線流蘇，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暗沉的光。
帳簾低垂著，裡面透出暖黃的燭光，將兩道對坐的身影投在帳布上，一高一矮，安安靜靜地映著。
八思巴坐在矮桌一側，面前攤著一本攤開的經文，手指順著行文緩緩劃過，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節奏。
羅桑坐在他對面，背脊挺首，雙手放在膝上，目光專注地追隨著他指尖劃過的地方，偶爾點一下頭，偶爾輕輕“嗯”一聲，像是把每一個字都收進了心裡。
八思巴講完一段，抬起眼看了她一下，見她聽得入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像是欣慰的笑意。
他沒有打斷她，等她自己從那一段的餘韻中回過神來，才合上經文，給她倒了一杯酥油茶。
羅桑雙手接過茶碗，低頭抿了一口，茶香溫潤，順著喉嚨落進胃裡，帶著一股暖意。
她放下茶碗，雙手合十：“無量壽佛。”
八思巴也放下茶壺，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帶著一種長輩的溫和關切：“羅桑，回西藏的路還非常遙遠。你年紀尚小，一路跋涉，能支援得住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份關切。
羅桑抬起頭，那雙眼睛在燭火中格外清澈，沒有絲毫猶豫：“慈航眾生之路，不是更長嗎？”
八思巴看了她一會兒，微微點了一下頭，也雙手合十：“是。”
他頓了一下，又問，“你想家嗎？”
羅桑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我想我爹孃了。”
八思巴的目光柔和了幾分：“你塵世的父母一定對你很好。”
羅桑再次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衣袖的邊緣，沒有接話。
八思巴也沒有追問，只是安靜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溫厚而節制的勸勉：“親情確實比天大。但是要成佛、普度眾生，一定要脫離塵世。如果不出這個家，又怎麼可以進入佛祖的大千世界？”
他的語氣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意味，更像是在和一個平等的、正在成長中的同行者分享自己走過的路。
羅桑聽完，認真地點了點頭：“上人一語點破。以後本座一定會潛心苦修，脫世入佛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像是這一句話己經在她心裡反覆掂量過了。
八思巴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眼底那層笑意又深了幾分：“活佛你先知先覺，實在是眾生之福。”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朝她微微舉了一下，兩人之間的氣氛比方才更鬆弛了一些，像是一層薄薄的客氣被什麼東西輕輕掀開了。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從帳篷縫隙裡鑽進來，將桌面上攤開的那幾頁經文吹得嘩啦啦地翻動了幾下，邊緣的紙頁被捲起來，飄落在地上。
羅桑連忙起身，彎腰把散落的經文一張張撿起來，雙手捧著遞迴八思巴面前。
八思巴接過經文重新壓好，目光落在其中一張紙上時微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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