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牆外的金色光暈在小蝦米眼前緩緩鋪展開來，像一卷被風吹開的經幡，將那些破碎的畫面重新拼合成完整的圖景。
他感覺自己坐在一間安靜的禪室裡，檀香的氣味從角落的銅爐中嫋嫋升起，在燭火中凝成細細的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絳紅色的袈裟，寬大的袖口邊緣繡著繁複的金線紋樣，手指枯瘦而修長，指腹上帶著常年捻珠留下的薄繭。
面前是一張矮桌，桌面上攤著一卷經文，旁邊擱著一支己經蘸了墨的筆。
門外傳來一聲輕叩，然後門被推開了。
八思巴站在門口，面色微白，雙手合十低著頭，像是己經在這裡猶豫了很久。
達賴喇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早己洞悉一切的分量，聲音不高卻讓整間禪室都安靜了下來：“阿彌陀佛。你犯淫戒，私生孽情，斷送慧根。這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說著，伸出手從袖中取出一支筆，在桌面上緩緩寫下了一個字——退。
那字寫得很輕，筆劃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分量。
八思巴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中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那些話在喉嚨裡轉了幾圈，終究沒有出口。
他的手指攥著袖口的邊緣，指節泛白，面色在燭火的映照下變了幾變，先是驚惶，然後是屈辱，最後沉澱成一種沉甸甸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紅了的顏色。
達賴喇嘛沒有再看他，重新閉上眼，嘴唇翕動著，繼續唸誦那段被打斷的經文。
禪室裡安靜下來，只有低沉的誦經聲在西壁之間迴盪。
八思巴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燭火跳了兩下又穩回來，然後他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小蝦米眼前的畫面並沒有隨著八思巴的退出而切換。
他依舊坐在高臺上，閉著眼，念著經，可他能感覺到。
那雙眼睛在門外透過門縫投進來的目光，帶著一種被壓到極處之後翻湧上來的暗色。
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時候，像一根極細的針刺進了皮膚裡，不疼，卻讓人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
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響。
比方才輕得多，幾乎無聲。
一道影子從門口移進來，在燭火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觸到了矮桌的邊緣。
小蝦米想喊，可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看著那道影子一步步地靠近，看著它停在達賴喇嘛身後，然後是一隻握著短刃的手。
刀尖在燭火中泛著冷白的光，只閃了一下，便被更深的顏色遮住了。
血光，比方才更刺目，更近。
高臺上那道絳紅色的身影倒下的動作很輕，像是隻是累了想要伏在桌上歇一會兒，可那些散落的念珠在木質的地面上彈跳著、滾向西面的角落，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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