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又輕又顫，帶著一種她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的茫然。
八思巴靠在她手臂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雜音。
他咳了一下，嘴角又溢位一縷血，可他的手卻慢慢抬起來，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羅桑的臉頰。
那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指尖從她的顴骨滑到下巴，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像是在確認什麼還存在的力度。
“羅桑，”他的聲音又低又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氣，“我是你爹。”
羅桑的手猛地一顫。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像是被什麼擊碎了之後的茫然：“啊……你是我爹？”
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八思巴咳了兩聲，嘴角又滲出血來，可他還在說，像是要把憋了太多年的話一口氣全倒出來：“是。我是你爹。我從小就把你交給別人撫養，沒機會見到你。我只希望自己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可以每天見到自己的孩子。”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己經碎得不成樣子，可那雙眼睛始終落在羅桑臉上，一瞬都沒有移開。
黑玫瑰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兩下，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忽然想通了什麼的恍然：“難怪八思巴千方百計捧羅桑做靈童呢，原來是他親生女兒。上一次的辯經大會，一定是他搞的鬼。”
八思巴沒有反駁她。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羅桑臉上，像是要把那張小臉刻進眼睛裡。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被水聲蓋過：“羅桑，我快死了。我知道我不配……但是你能不能叫我一聲爹？”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乞求，像是一個知道自己做錯了太多事的父親，在生命最後一刻只求一聲最簡單的稱呼。
羅桑的眼淚止也止不住。
她想起羅父羅母，想起那個沉默卻會保護自己和母親的男人，想起那個溫柔又親切的女人。
她恨八思巴，恨他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恨他把自己的養父母從她身邊奪走。
可此刻這個男人正躺在她的臂彎裡，胸口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的呼吸越來越淺，臉色越來越白，眼睛裡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
他為了救她，硬生生受了那一擊。
羅桑的嘴唇顫抖著，抖得幾乎張不開。
她攥著他肩膀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那些翻湧了太久的恨意和此刻湧上來的酸楚在胸腔裡撞成一團，撞得她連呼吸都在發疼。
她低下頭，眼淚滴在他的僧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圓點。
她的嘴唇終於動了一下，那一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羽毛：“……爹。”
八思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那層正在擴散的灰白像是被什麼東西短暫地逼退了一瞬，他的嘴角咧開一個笑容，那弧度又深又大，帶著一種像是終於把什麼重擔放下的釋然：“哎。”
他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輕快。
然後那層光又從他眼睛裡退去了，比方才退得更快、更徹底。他的眼皮緩緩合攏，攥著羅桑衣袖的手指鬆開了最後一點力氣，垂落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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