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散場之後，幾個徒弟各自去忙了。
毛小方則帶著李舒翳一前一後進了書房，門在身後合上，將院子裡的說話聲隔在了外面。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日光被半掩的竹簾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那幾本攤開的古籍和一隻涼透的茶壺上。
毛小方在椅子上坐下，沒有翻書，也沒有倒茶，只是沉默地坐著，手指擱在桌沿上，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又鬆開。
沒有了幾個徒弟在跟前起鬨，方才飯桌上那股被笑聲衝散的熱乎勁兒退下去，他心裡那些一首被他壓著的東西反而翻湧上來。
和師妹在一起之前，他考慮了很多。
考慮自己比她大了這麼多歲，考慮她將軍千金的身份，考慮她家裡那些他連想都想不到的複雜背景。
可那時候這些念頭大多是一閃而過，因為師妹總會在他猶豫的時候先往前走一步，把他的手攥得緊緊的，讓他沒工夫多想。
可現在要跟她回家了，要見她父母、她哥哥、她外公外婆，那些被他擱在角落裡的東西全冒了出來。
他和她站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同一條路上的人。
她的家在天津，是將軍府，是商行總店；他的家在甘田鎮，是伏羲堂，是一間不大不小的道堂和幾個等著吃飯的徒弟。
她的母親精明強勢，她的哥哥上次見面時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她父親是手握兵權的將軍。
他一個窮道士，拿什麼去見她家裡人？
他的眉心越蹙越緊，手指在桌沿上無意識地叩著，一下又一下，節奏越來越亂。
師妹對他好，他知道；師妹不在意這些，他也知道。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自己不能讓她夾在中間為難。
書房裡的沉默越來越重。
李舒翳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看著毛小方臉上那層表情變來變去，從猶豫到凝重，從凝重到一種像是要把什麼壓回心裡的沉悶。
她太熟悉他這副模樣了。
當初決定和她在一起之前，他也是這樣反覆糾結、瞻前顧後。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知道他為什麼想。
她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擱在桌沿上那隻微微蜷著的手。
掌心貼著他的手背，那點溫熱傳過去的時候，毛小方的手指頓了一下。
“師兄。”李舒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坦蕩的篤定，“你很好。你不用想那些有的沒的。”
毛小方抬起頭看她。
“我家是有點複雜，我媽是有點難搞，我哥是有點嘴欠。”李舒翳說著自己先笑了一下，可那笑意收得很快，只剩下認真的底色，“可那些都是我家裡人的事，最重要的是我喜歡你。”
熾熱的告白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閃躲，甚至連聲音都沒有低下去。
她就那麼坦坦蕩蕩地看著他，像是在說一件她己經想得很清楚、不需要再確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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