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粥最後涼透了。沈默沒碰。牢頭在午時剛過的時候又來了,這次沒帶木桶,帶了一把鐵鑰匙和一條麻繩。鐵鑰匙捅進柵欄鎖眼,咔噠一聲,鎖簧彈開。牢頭沒鬆手:“起來。公堂。”沈默撐著牆站起來,腿麻得厲害,膝蓋彎了一下才站穩。他把懷裡那沓案卷抽出來遞給牢頭。牢頭沒接,掃了一眼封皮:“這玩意兒你從哪扒拉的?”沈默說:“稻草底下。”牢頭哼了一聲,接過案卷夾在腋下,把麻繩在他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走。”
沈默被推著走過過道時,隔壁那團黑影動了一下。他偏頭看了一眼——一箇中年男人,頭髮亂得打了結,下巴上一圈青茬,雙手攏在袖子裡蹲著。那人也抬了頭,兩人目光碰了一瞬。沈默看見他眼皮上佈滿了血絲。牢頭又推了他一把:“別看,走。”矮門推開,陽光猛地灌進來。沈默下意識眯了眼。兩天多沒見光了。
祥符縣衙不大,前堂後院加起來不到五進的規模。沈默被從側廊帶進正堂的時候,看見堂上坐著一個人,穿綠袍,戴幞頭,方臉,下顎圓潤,正低頭翻案卷。旁邊站著一個師爺,對面擺了兩把椅子,一把空著,一把上坐著另一個人。那人三十來歲,穿青袍,腰繫銀魚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坐得很正。嘴角微微上翹,像在笑。
牢頭把沈默押到堂下,按了一下他肩膀。沈默跪了。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磕出悶響。堂上翻案卷的綠袍官抬起頭來,看了沈默一眼:“沈默?”聲音不高,但堂上安靜,字字清楚。沈默沒抬頭,看著地上的磚縫:“是。”綠袍官把案卷擱下,摸了摸下巴——他下巴上沒鬍子,光溜溜一層皮,摸了兩下又放下了:“本官祥符縣尉王拱。今日提你過堂,是因你堂兄沈璉科場舞弊一案,按律連坐三族。你認不認?”
沈默沒立刻回答。他膝蓋底下那塊青磚被太陽曬得發熱,透過囚褲滲上來。他慢慢抬起頭,先看了王拱,然後目光轉向旁邊那把椅子上坐著的人。青袍,銀魚袋,三十出頭。那人也在看他,嘴角那點笑意掛得很勻,像刻上去的。沈默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人面前桌案上攤開的卷宗——封皮和他懷裡那份一樣,“天禧科場案·卷甲·十七”。
“大人,”沈默開口,嗓子還是啞,但比早上好了一點,“我能看看那張小抄原件嗎?”
王拱愣了一下,轉頭看師爺。師爺也愣了一下,又轉頭看青袍。青袍那人沒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麼一絲:“他想看,就給他看。”師爺這才從卷宗裡抽出一張薄紙,走下堂來遞到沈默面前。沈默雙手被綁著,只能低頭湊近看。光從堂外照進來,紙面泛著微微的黃,墨跡已經幹了很久,邊角有一處摺痕。
“看完了?”青袍問。
沈默沒抬頭,目光釘在紙面上。四個字——右手寫的,橫畫左低右高,頓筆位置偏上。他慢慢說:“沈璉是左撇子。”堂上安靜了一瞬。王拱的手停在案卷上沒動。青袍那人嘴角的笑意沒變,但沈默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輕輕敲了一下——只一下。
“左撇子寫字,”沈默接著說,“起筆的角度比右手偏。右手寫橫是從左往右平推,左手是從右往左拉。同一個字,左右手寫出來,橫畫的高低角度不同。這份小抄上的橫畫是左低右高——右手寫的。”他把目光從紙上抬起來,看向王拱:“大人,能讓我寫一下嗎?”王拱的表情已經從愣變成了皺眉。他看了青袍一眼。青袍沉默了三息:“讓他寫。拿紙筆。”
師爺拿來一張白宣和一支兼毫,擺在堂下長案上。牢頭解了沈默手上的麻繩。沈默走到案前,拿起筆。右手——他先用右手蘸墨,寫了“沈璉”兩個字。橫畫左低右高,收筆頓得重。然後他換到左手——左手握筆明顯生澀,筆尖打了滑,他寫第二遍“沈璉”,橫畫起點偏上,從左往右拉的時候整個字的重心往左歪了。兩行字並排擺在一起,不用多解釋。誰都能看出來不一樣。
堂上響起一聲輕響——王拱合上了案卷。他轉頭看青袍:“趙推官,您看……”趙元朗。沈默沒抬頭,但他記住了這個名字。對面那人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膝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急不慢:“有趣。”他站起來,走到長案前,低頭看那兩行字。看了三息,他偏過頭看沈默:“你一個抄書吏,怎麼懂這些?”
沈默站直了。他手裡還握著那支筆,筆尖上的墨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白宣上洇開一小團:“我翻過沈璉以前的手稿。他寫東西,起筆永遠帶一個左撇子特有的回鋒。大人您若不信,可以調他入闈前的課業來比對。”
趙元朗沒再說話。他看了沈默一眼,那個眼神不長,但沈默覺得那一眼像在稱什麼東西的重量。然後趙元朗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對王拱說了一句:“王縣尉,科場案……再審一審吧。”王拱愣了一拍,然後立刻點了頭:“對,再審。師爺,重錄案卷。那個,你——”他指著沈默,“你先回牢裡,再審結果出來再說。”
牢頭又上來綁了沈默的手,把他從側廊往回帶。沈默走了兩步,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很輕,像貼著耳骨滑過去的,冷得像鐵:“物證掃描啟用。功勳+10。”沈默腳下一頓。牢頭拽了他一把:“走。”他低頭繼續邁步。陽光從他側面打過來,把他影子拉長在青磚地上,瘦長一條。趙元朗坐在堂上沒有動,目送他從側廊拐出去,然後低頭又看了一眼長案上那兩行字。
右手寫的。左手寫的。一眼就能分清。
趙元朗把那張紙輕輕折了一折,夾進了自己袖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