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家糧油鋪子在城東大街上,門臉不大,兩間寬,簷下掛著一塊黑底金字招牌——“錢記糧行”。沈默到的時候鋪子剛卸了門板不久,夥計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叮叮噹噹的珠子響。柳如霜走在前面,夥計抬頭看見她,手停了:“柳捕頭?”柳如霜沒寒暄:“你們掌櫃呢?”夥計一愣:“掌櫃沒來鋪子啊。兩三天沒見人了。”沈默跟在柳如霜身後,站在櫃檯邊上。鋪子裡一股豆油和麻繩混著的味道,地面灑了一層糠皮,踩上去簌簌的。他偏頭看夥計的臉——二十出頭,圓臉,下巴上有一顆黑痣,表情不像在說謊。
“那前天晚上,”柳如霜問,“掌櫃在不在?”
夥計撥算盤的手徹底停住了,撓了撓後腦勺:“前天晚上……掌櫃說身子不爽利,早早回家了。我還問他要不要抓副藥,他說不用。”沈默把這句話記下了。身子不爽利,早早回了家。但錢掌櫃在案卷裡對王拱說的是——“當夜在鋪中守夜,不曾離店。”他伸手把櫃檯角上一隻空麻袋翻了翻,下面是半袋小米,沒別的。“掌櫃哪天走的?”
夥計想了想:“大前天早上還來過,開了門,盤了賬,下午就走了。說是有批貨要結,去西街。”沈默和柳如霜對視了一眼。大前天下午人還在鋪子裡,晚上就出了事。沈默從櫃檯邊退開,在鋪子裡走了一圈。鋪子後面有一間窄小的值夜房,一張窄榻、一條薄被、一盞油燈。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壓著一道印子,但摸上去是涼的。沈默把手指按在枕頭凹陷處停了兩息——沒有餘溫。這間屋子最少兩天沒人睡過了。
“你確定他前天晚上回鋪子了?”
夥計搖頭:“確定不來。那天打烊是我鎖的門,鎖是鐵掛鎖,用鑰匙鎖的。掌櫃要是回來了得從裡面開,但我第二天來的時候鎖是完好的。裡面沒人。”沈默聽了沒再問,轉身出了鋪子。柳如霜跟在後面,兩人走了幾步,她在身後說了一句:“他撒謊。錢掌櫃從鋪子回了家,沒回鋪子,也沒在鋪子裡守夜。”沈默站在街邊,陽光從屋頂夾角照下來,落在青磚地上。他看著自己的影子——還是那件破囚衣,腳底沾了鋪子地上的糠皮。
兩人回到案發現場。沈默重新進了灶間,蹲在土灶前面。灶膛裡只剩一層灰燼,灰燼最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白灰,是昨晚燒剩的柴火餘燼。他拿灶臺邊上的一根燒火棍,小心地撥開了灰燼表層。熱灰揚起來,嗆得他偏了一下頭。他用棍子輕輕往深處撥——灰燼下面埋著幾塊沒燒盡的硬柴,柴頭焦黑。再往下撥的時候,棍尖碰到了什麼硬東西。不是柴。沈默蹲得更低了,把那一層灰撥開。灰燼底下露出一截圓形的、發黑的東西,小指粗細,半寸長,一端燒焦了,另一端還隱約留著一點銀灰色。他放下燒火棍,伸手把那東西捻了出來。涼了。表面上沾了一層灰,他拿拇指搓了兩下,灰掉了,露出的東西泛著暗色。柳如霜從正堂走進來:“翻到什麼?”
沈默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東西轉了半圈,湊到光下面——是一根簪子頭。銀質的,尾部燒化了,前端隱約有一個花形紋路。簪子斷了,剩下的那截尾部有明顯的鉗斷痕跡,不是燒斷的。誰把一根簪子從中間掐斷、扔進灶膛裡燒?沈默把簪子頭放在掌心裡,端詳了一下。做工不算粗,花形紋路是手工鏨的,花瓣五片,中間有一道豎溝。他抬起頭看了柳如霜一眼。柳如霜的目光落在他掌心裡那截燒黑的簪子頭上,停了兩息,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很篤定:“這個樣式,是城西青樓姑娘戴的。”沈默把簪子頭翻了個面。背面沒有標記,但簪身內側有一道極細的磨痕——被頭髮反覆拉扯過的那種痕跡,證明這不是新簪子,有人戴過。他站起來,把那截簪子頭用一張廢紙包好放進懷裡。
“那天晚上在灶臺上吃飯的,不止一個人。”他說。柳如霜靠在灶間門框上,沒有接話。她看他的目光和之前一樣,不閃不避。沈默沒有再說話,他走出灶間的時候經過正堂,那兩副碗筷還在水盆裡泡著,菜葉漂在水面上,邊緣已經開始發黃。他盯著那兩副碗筷看了幾息。然後他偏頭,看了一眼牆根——那裡有一道淺淺的腳印,鞋底窄,腳尖偏細,步幅比錢掌櫃那組腳印小了一指寬。這道腳印在牆根處轉了一個彎,往臥房方向去了。沈默把目光從腳印上收回來,重新放回水盆裡那兩副碗筷上。一個去鋪子,一個在家。兩副碗筷,兩雙筷子。還有一根被掐斷的簪子頭,燒了,沒燒透。他低下頭,手指搓了一下食指側面,然後說了一句:“她丈夫在和誰吃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