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走得不快，腳底板踩著青石板，每一步都穩。柳如霜跟在他身側，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沈默腦子裡在一幀一幀過畫面——灶臺、兩副碗筷、泡在水盆裡的菜葉、炭灰底下那截簪子頭、死者的臥房、那把刀、刀柄上的油脂分佈、被褥邊角的灰痕、死者門口的三組腳印。他腳步沒有停，但腦子裡那個畫面在重新排列。他把每一幀按時間順序排好——傍晚，錢掌櫃帶青樓姑娘回家吃飯；夜裡，死者回家，撞見；她看了一眼，沒有發作，回臥房關上門；青樓姑娘走了；錢掌櫃送人到巷口，說“以後別來了”；然後他回了家，進了臥房。
沈默停下腳步。
“刀柄上的油脂分佈是握汗，集中在刀柄上半側，”他說，“握刀的人沒有攥緊，而是松握。刀從被褥裡抽出來的時候，那個人是躺著從側下方往上抬的。”柳如霜偏頭看他，沈默站在路中間，陽光從他側面打過來，把半邊臉照得發白。
“妻子在臥房裡把刀藏進被褥底下。”他說，“她不是在等賊。她在等她丈夫。”
沈默回到案發現場，站在臥房門口。他沒有進去，就站在門檻外，閉了一下眼。系統介面在他視野邊緣閃了一下——金色文字浮現：“推演沙盤·首次使用·功勳-10。”沈默在腦子裡點了確認。然後他眼前的畫面變了。臥房的輪廓沒變，但光線暗下去了一些。他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躺在木榻上，是那個女人——背朝外，面朝牆。被褥掀開一角，底下露出刀柄。然後門開了。另一個影子走進來，腳步重，帶著酒氣。他往木榻上一倒，整個人壓上去。被褥底下那截刀柄被壓住了一半，女人動了。沈默看見那個模糊的人影伸手往被褥底下摸，指尖碰到了刀柄。然後她往外抽——但她躺著，抽出來的角度不對，刀鋒方向偏了。第二個影子被驚醒了，他的手按下去，按在了刀柄上。兩個人同時在搶那把刀。女人指甲縫裡留了東西——衣料纖維、或者皮屑、或者血。
沈默睜開眼。臥房還是原來的臥房，陽光從後窗斜照進來，落在木榻上。他走進臥房，蹲在木榻旁邊，翻開了那床被褥。草墊上有一道不明顯的塌痕，比榻面其他位置低了一線。他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草墊表層有輕微摩擦過的痕跡，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被拖拽過。沈默掀開草墊。草墊底下有一小撮暗灰色的纖維，嵌在草莖縫隙裡，用手捻出來的時候能感覺到它比麻布細、比棉布粗。是衣料。
他把纖維放在掌心裡看了兩息。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重新看地上的腳印。錢掌櫃拿組鞋印從門口進來，走到榻前，然後折返。但折返的腳印比進來的腳印深——他出去的時候踩得更用力。沈默順著那組腳印的方向走了一遍，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低頭看。門框內側有一道極淡的擦痕，位置大約齊膝高。有人在這裡跪過，或者蹲過。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男人從木榻上下來，蹲在門口，用什麼東西擦手。擦完了站起來，拉門，出去。沈默直起身。柳如霜站在正堂裡，從他進臥房開始就沒有動過。她看見沈默手裡捻著那撮纖維，看了一眼：“什麼？”
“衣料。麻的，但摻了一股細線。”沈默把纖維包進一張廢紙裡，“他蹲在門口擦了手。擦完了他沒折回臥房，直接拉門出去了。”
柳如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偏頭看了一眼臥房門口那隻跌碎的粗瓷碗——邊緣沾著醬油，裂成了四五瓣，散在地上。沈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隻碗的位置在臥房門口外側半步的地方，碎片的分佈不集中，像被人從高處甩下來砸在地上的。他蹲下去看了看碎片邊緣的濺射方向——從裡往外砸的。有人站在臥房裡，把碗摔向了門外。沈默抬起頭：“吵架了。在青樓姑娘走之後。”
他把碎片的位置記下來，然後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對著光看門框內側那道擦痕的方向。往上，偏右。那是右手擦的。錢掌櫃是右利手。沈默把這一條記進腦子裡，然後退開一步。他把所有碎片在腦子裡重新拼了一遍：男人帶青樓姑娘回家吃飯——妻子回來了，看見了，沒鬧——青樓姑娘走了——男人進臥房——夫妻吵架——女人把刀藏在被褥裡——男人壓上來——女人摸刀——兩個人爭奪——刀刺進去了——男人蹲在門口擦手——站起來——走了。他不確定最後一步他去了哪，但隔壁錢記糧行的夥計說第二天早上鋪子是鎖著的，鎖從外面鎖的。他從外面鎖了門。他走了之後沒再回來。
沈默把手裡的廢紙包好放進懷裡。柳如霜從正堂走了過來，站在他旁邊。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一眼他放紙包的動作：“你要去找他？”
“找。”沈默說著，邁過門檻走出臥房。陽光又落在他身上，他在正堂門口停了一步，偏頭看柳如霜：“你覺得他會去哪？”柳如霜跟出來，把門虛掩上：“他弟弟家在城外。姓錢的不止他一個。”沈默點了點頭，走出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的影子移到了牆根底下，比來時長了一截。他走在前面，柳如霜跟在後面。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他聽見耳邊的系統介面輕輕響了一聲，一行字浮出來：“案件完善度87%。功勳+120。”他沒有停下來看，繼續往前走。柳如霜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走了一段之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還挺會看。”沈默沒有回頭，腳步沒停：“第一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