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縣衙後院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院牆正上方。
他推開耳房的門,方桌上的灰塵還在,那本舊案卷被他從牆角拿過來擱在桌面上,封面沾著一點幹泥。他坐下來,把藥鋪案子的案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鋪開一張白宣,提筆寫結案呈文。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門外有人敲門。柳如霜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隻黑柄剪刀,剪刀已經用油紙包好了。“物證入庫了。王縣尉說你寫結案呈文的時候把物證鏈附全。”沈默把剛寫好的紙遞過去。柳如霜接過來掃了一眼:“你寫案由比王縣尉快多了。”她把紙卷好夾在腋下,轉身走了一步又停住,“那個棺材鋪的年輕人,一直在門口蹲著。蹲了一個多時辰了。”沈默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外面確實有一個人影,蹲在縣衙側門牆根底下,手裡捧著一本冊子。日光從他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縮成一團貼在牆根上。
沈默走出後院側門的時候,宋慈立刻站了起來,像彈簧一樣。他站起來之後又覺得不妥,退了一步,手裡的冊子被他攥得邊角捲了。“你找我?”沈默問。宋慈點頭,點了兩下又停住,嘴唇動了動,像在想怎麼開口。“那個……”他把冊子翻開,翻到某一頁,遞過來,“昨天那個碎屍案。”沈默低頭看冊子上畫的東西。紙面上是一具人體骨架的簡圖,肩胛骨、鎖骨、肋骨、股骨全部用細線勾出,旁邊注滿了小字。肋骨左數第三根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斷口齊整,斜切。非刀刃,似薄鋸。”沈默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碎屍案?”他抬頭。“去年秋冬交接的時候,”宋慈說,“城西河道里撈上來幾塊人骨,案子沒破。我……我撿了幾塊回來。”他從冊子底下抽出一張對摺的草紙開啟,裡面包著一小塊發黃的骨頭。指節大小的碎骨片,表面光滑,邊緣呈斜切面。沈默接過來看——斜切面平直,沒有毛刺,確實是鋸子切的。他抬頭看宋慈:“你撿了幾塊?”“七塊。”宋慈說,“散落在河道里,順水飄過來的。我……我去找了三次,能找到的就這些了。”沈默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碎骨片還給宋慈。一個棺材鋪的年輕人,手裡有七塊碎屍骨,還有一本畫滿人體骨架的札記。這件事放在祥符縣任何一個百姓眼裡都不正常,但沈默看著他,像在看一件本該存在的東西。
“你之前在棺材鋪門口曬的書,”沈默說,“那些手抄的《洗冤集錄》片段——從哪來的?”宋慈低頭把碎骨片包好,聲音低了一些:“我爹留下的。他是建陽縣仵作。他有一本手抄本,傳下來了。我……我後來又添了一些。”他說到“添了一些”的時候,目光從沈默臉上移開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句話不會惹麻煩。沈默注意到他手裡的冊子封皮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邊角卷得像一疊舊紙錢。他開口說了一句:“你寫了很多。”宋慈點頭,把冊子又翻開兩頁:“屍體不會說話。但是骨頭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結巴,很穩,像重複過很多遍。
沈默站在縣衙側門外面,靠著一根木柱,低頭看著宋慈冊子裡那一頁一頁的筆記。每頁畫一個人體區域性:左腿骨的舊傷、右手無名指第二關節的磨損、牙齒煙漬分佈。他在第三頁看到一幅草圖,畫的是一個頭骨,額骨上有三道平行砍痕。他翻到第二頁的時候看到了宋慈標註的一行字——“城西碎屍·成年男性·左腿有舊傷·門齒髮黃”。沈默想起來了。第三案的案卷裡有類似記錄,但案卷結論只寫了“未破”兩個字。他合上冊子還給了宋慈。“你查這個案子,”沈默說,“是想破案?”宋慈搖頭:“我……我記。記完了看別人能不能破。”他說完沒有走,站在牆根下,手裡攥著那本冊子,日光曬在他的肩膀上,灰布衫被曬得發白。
沈默看著宋慈那雙手裡已經快翻爛的札記,還有他剛才說那句“屍體不會說話但是骨頭會”時,眼神里那種不閃不避的篤定,突然覺得這個人像是天生的仵作胚子,只是他自己還沒完全意識到。他低頭想了想,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剛才說,你撿回來的骨頭裡,碎切口是鋸子切的。鋸子和刀的區別,在於鋸子每次拉回來都會留下一條細紋。”他頓了一下,“你仔細觀察過那些切口邊緣,有沒有平行紋路?”宋慈愣了一下。他低頭翻開冊子,翻到畫著碎骨的那一頁,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有點發亮:“有一道。”沈默點了點頭:“那就是鋸子。鋸刃每次回拉的時候會在切口側面留下微溝,排列均勻。你下次碰到類似的骨頭,可以對著光看——如果有規則平行的細紋,就是機械切割。”宋慈飛快地在冊子上記了一行字,寫完抬起筆尖停了一下:“沈大哥,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沈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直了身子,日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和宋慈的影子並排投在牆根上,一長一短。沈默低頭看著宋慈冊子裡那頁碎骨草圖,在他那句“城西碎屍·未破”的標註旁邊用手指點了一下:“這個案子,我查。你要是想記,就跟著記。”宋慈合上冊子,站得很直,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謝,但沈默看見他拿著冊子的那隻手指尖微微發顫。沈默轉身往縣衙裡走,走了兩步,偏頭說了一句:“明天早上。”宋慈說:“早上。”沈默走進側門的時候,陽光從門楣上方照進來,落在他後背上。身後牆根底下那個年輕人的影子還蹲在原地,已經翻開冊子開始寫新的字了。沈默沒有回頭。他站在縣衙後院的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院牆外面伸過來的那根棗樹枝。枝頭的葉子密了,比兩天前綠了一些。系統介面浮出來,一行金字從他視野右下角滑上去:“發現隱藏人物·宋慈·法醫學天賦·可招募。”沈默沒有點確認。他推門回了耳房。門關上的時候,窗臺上那隻麻雀又飛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