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縣衙後院的時候,耳房裡的油燈還亮著。柳如霜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根乾草莖,咬在嘴角,沒有點。她看見沈默推門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把乾草莖從嘴角拿下來:“你二叔那邊,怎麼樣?”沈默在她旁邊蹲下來,在門檻上坐下,後腦勺靠著門框:“他比我想的好。瘦了一些,但精神還行。”柳如霜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院子裡蟲鳴起來了,細而密,從牆角一直蔓延到槐樹根底下。沈默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把二叔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梁淵,開封府書吏,調去了大理寺。沈璉生前得罪過他。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張系統給他的紫卡抽卡券。紙質的,觸感和普通紙沒什麼區別,但在油燈光下能看到紙面深處有一層極淡的暗紋,像水漬又不像。柳如霜偏頭看了一眼,問了一句:“什麼東西?”
“一張……憑證。”他把抽卡券平放在掌心裡。系統介面浮了出來,金字在視野邊緣滑過:“紫卡抽卡券·使用。請確認。”他在心裡點了確認。抽卡券在他掌心裡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發光,沒有發熱,也沒有消失。但系統介面上彈出了一行字:“抽卡完成。紫卡人物·宋慈·已繫結。”沈默的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他把抽卡券收回去。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了看夜空中浮動的雲層,雲很薄,月亮的輪廓被遮了一半,透出朦朦的光。柳如霜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你明天打算怎麼辦?”沈默沒有回頭:“先去把碎屍案的卷宗調出來。”
第二天清晨,沈默走進縣衙案卷庫的時候,庫門已經開了。宋慈蹲在門內靠牆的位置,手裡攤著他那本驗屍札記,正在翻看一本縣衙舊檔。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有點緊張,但又像是早有準備:“沈、沈大哥,我……我把城西碎屍案的舊卷宗找出來了。”他說著把一冊薄薄的卷宗遞過來。沈默接過來翻了翻——和上次看的一樣,案卷只有三頁。報案記錄一頁,現場勘察一頁,結案意見一頁,第三頁上只有四個字:“線索不足,未破。”下面蓋著王拱的簽押印。
宋慈又從身後摸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上面是他畫的七塊碎骨分佈圖。“我按那段河道的流向倒推,碎骨應該是從城西偏南的方向漂下來的。河道上游三里處有一片荒坡,坡底下有幾間舊磚窯,很久沒人用了。”沈默看著那張分佈圖,把宋慈畫的箭頭和文字標註看了一遍。他把舊案卷收進懷裡:“去那片磚窯看看。”宋慈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把札記合上:“現在?”沈默已經走出了案卷庫門,日光落在院子裡,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磚地上:“現在。”
兩人出城往西南方向走。出了城,路面越來越窄,田埂和荒地交替延伸。沈默走得不快,步子均勻。他偏頭看了宋慈一眼,他正低頭看自己手裡的冊子,一邊走一邊在冊子裡記著什麼,像在標註沿路的地形。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天然的東西——不是訓練出來的,像是天生就會把看到的每樣東西拆開、分類、寫下來。他收回目光:“你的驗屍札記,寫了多久了?”宋慈抬頭,想了想:“從……十二歲開始。我爹教我認第一塊骨頭,就開始記了。”他低頭翻了翻冊子,翻到某一頁,“這一頁畫的是一副完整的胸肋骨,標了每根骨頭的編號。我爹說,驗屍要像數藥一樣,一樣一樣分開來。”沈默從他手裡拿過冊子翻了翻,看到那幅胸肋骨圖,每一根骨頭旁邊都用細筆標了編號,脊骨一節一節畫得分明。他合上冊子還給宋慈,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走了約莫三里地,荒坡出現在視野裡。坡面長滿了野草和矮灌木,坡底確實有幾間廢棄的磚窯,窯口坍塌了大半,磚縫裡長出碗口粗的構樹。窯口前面的空地上散落著碎瓦片和焦黑的磚塊,地面凹凸不平,長了一層厚密的野草。沈默站在窯口前面,沒有進去。他低頭看地面,空地上有一個凹陷處,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草莖歪向同一個方向。他蹲下來撥開草叢,看到地面露出的泥土顏色較深,比周邊的土沉了一度。他用指腹按了一下——軟的。不是最近幾天才有的,但也沒有乾透。他站起來,偏頭看宋慈:“你上次撿骨頭的地方,離這裡多遠?”
宋慈往西指了一下:“百來步。河邊那一帶。”沈默走了過去。河岸比這裡低,從荒坡走下去是一條窄窄的河溝,水流不急,河岸兩側長滿了蘆葦。他蹲在河邊看了看河床的坡度,又抬頭看了看上游的方向。這片荒坡的位置正好在河道的上游拐彎處。他偏頭看了一眼宋慈。宋慈也蹲下來,用手指比了一下河岸和坡頂的高差。他的動作不大,像在量一件很平常的事,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東西從上面滾下來,比從別處抬過來省力。”他沒有說什麼別的,只是把這句話放了下來。沈默站起來看著河溝的方向,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正順著水流慢慢往下游漂走。他目送那幾片枯葉飄遠了,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在河道和磚窯之間的荒地上又停下腳步。他蹲在草叢裡,用一根樹枝撥開了地面覆蓋的一層枯草,草根下面露出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不大,像一片潑灑後滲入泥土的血漬。樹枝撥開的時候,那股澀澀的鐵鏽味輕輕往上一浮,又被風吹散了。沈默沒有動那片土,他直起身來,把樹枝丟進草叢裡,偏頭看向磚窯坍塌的窯口。窯口裡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但能感覺到裡面比外面涼。風從窯口灌進去,帶出一股沉悶的潮氣,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存放了很久。他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窯口裡面那道光線照不到的暗處,聽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地跳著。他轉身走了幾步,從河邊重新走了回去,腳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河灘的沙泥裡,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