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衙後,沈默沒有直接回耳房。他拐進了案卷庫。宋慈跟在後面,手裡捧著那隻裝著筋骨的布包,走得很小心,像捧著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案卷庫的光線不好,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窗紙糊了兩層,透進來的光發白。沈默從架子上抽出城西碎屍案的卷宗,在視窗翻開。和上次看的一樣,三頁紙。報案記錄:大中祥符六年九月十七,城西河道發現碎屍塊若干,身份不明。現場勘察:碎屍塊共七件,分佈散亂,無完整軀幹。結案意見:線索不足,未破。但沈默這次注意到了第三頁紙的角落——在“未破”兩個字下面,有一道淺淺的墨痕。像被人用筆劃了一下又擦掉了,紙面留下了一道半寸長的凹槽。他翻到第三頁背面,對著光看。背面能隱約看到墨痕的印跡,像曾經寫過幾個字又塗掉了。塗得很用力,紙面被颳了一層,毛糙的纖維露在外面。他看了半天,辨認出了殘存筆畫的走向——像是四個字,第一個字有右耳旁。他放下卷宗,沒有立刻說話,把那頁紙輕輕放回原處。
宋慈已經把布包在窗臺上攤開了。他把那根筋骨和其他幾塊碎骨片按照順序排好,擺成一列,然後趴在窗臺上仔細看。他看了很久。直到沈默走到他旁邊,他才抬起頭來,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話:“切口是骨縫。”沈默偏頭看他。宋慈的手指懸在脛骨的斷口上方,沒有觸碰:“鋸子沿著骨縫走,從關節窩底下切進去,順著骨槽往外拉。能把骨頭切得這樣乾淨,鋸的時候要順著骨頭本來的結構。”他把手收回來,“一般人切骨頭,會從中間下手,容易崩口。但這個人的切口全部在骨縫處。他懂人體。”沈默蹲下來和宋慈一起看著那排碎骨片:“還有呢?”
宋慈拿起另一塊碎片,翻過來看:“左腿骨。這根是左股骨,靠近髖關節的位置,骨面有一層增生——是舊傷。至少十年前的傷,裂過又長好了。”他把那根脛骨也拿起來,“牙齒煙漬。這根脛骨上沒有,但之前在河道里撿到的那幾塊裡有一塊顱骨碎片,上顎骨上能看到煙燻痕跡。這個人抽菸,而且抽了很多年。”沈默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排列整齊:成年男性,左腿舊傷,常年抽菸,被人用薄刃鋸子順著骨縫切碎,屍塊分批丟進河道。這個人身份不明,案卷被塗改過,至今未破。
“全城的郎中,”他說,“一個一個查。”宋慈抬頭看了他一眼:“郎中?”沈默站起來,把那張碎骨分佈圖從案卷裡抽出來:“切口沿骨縫走,說明他懂人體結構。常和人體結構打交道的除了仵作就是郎中。仵作全城只有縣衙老仵作一個,他七十三了,鋸不動骨頭。剩下的就是郎中。”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全城七十二家藥鋪醫館。三天。每個人都要查一遍。”
宋慈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問“怎麼查”,只是低頭開始整理那些碎骨片,把它們一塊一塊包好收進布袋裡。沈默轉身走出案卷庫的時候,柳如霜正站在門口。“碎屍案?”她沒有聽到之前的對話,但看到他手裡那捲陳舊的案卷封皮,已經知道了。沈默把卷宗遞給她:“去年秋天城西河道里撈起來的碎屍,案卷只寫了四句話,未破。”柳如霜接過來翻了一下,目光在第三頁角落那道塗改痕跡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卷宗:“你準備怎麼查?”沈默靠在門框上,陽光從院子裡照進來,落在他肩上:“全城郎中。”柳如霜把卷宗夾在腋下:“三天之內查完?”沈默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當天下午,柳如霜就出發了。她從城東開始,一家一家走。沈默在縣衙裡沒有閒著。他把宋慈那本驗屍札記裡關於碎屍案的所有記錄抄了一份,按時間順序排列,又對照河道水系圖畫了一張碎骨散落位置的標記圖。宋慈在旁邊看他畫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沈大哥,你畫的這個位置,河道拐彎的地方有急流,骨頭沉不到底。”沈默沒有抬頭:“所以骨頭是被人從上游某個固定地點丟下去的,水流把骨頭推到了拐彎處,在那裡擱淺。”宋慈沒有再接話,但他從沈默手裡拿過那支筆,在圖上補了一條細線——從廢棄磚窯的位置到河道拐彎處,畫了一道帶箭頭的線。“我爹說過,”他說,“切骨頭,要先煮。煮過的骨頭鋸起來不裂。”沈默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他抬頭看了宋慈一眼。宋慈沒有看他,正在用筆尖點著那條箭頭線末端的位置,“那根筋骨斷面沒有凝血,邊緣乾淨。是被煮過之後再切的。”沈默重新低下頭,看那些碎骨片的素描圖。他看到了宋慈說的那個細節——所有的斷口處都沒有乾涸的血跡殘留,只有骨質的本色。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日頭偏西了,把院牆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把人煮熟再碎屍——他不是為了滅跡。他是在練手。”宋慈抬起頭看著他。沈默沒有回頭,“他在拿屍體練技術。”他說完這句話後,院子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柳如霜從外面回來了,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列了十幾個名字。“第一天跑了二十四家,”她說著把紙放在桌上,“其中有兩家關門了。還有一家,三年沒開門了——祥符縣沒有他們的配藥記錄。”沈默低頭看那份名單。他看到一個名字——劉三針。旁邊寫著:三槐堂家聘郎中,上月已離縣。他指著劉三針的名字,偏頭看了宋慈一眼。宋慈湊過來看了一眼那三個字,眨了眨眼睛,然後低頭翻自己的札記:“這個人的徒弟來藥鋪買過兩回藥,都是烏頭。”沈默的手指停在劉三針的名字上面,沒有移開。暮色從窗外漫進來,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指尖正好壓在“劉三針”三個字上,像一隻輕輕的印章。窗外的蟲鳴又響起來了,細而密,塞滿了整個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