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沒有回屋睡。他在井臺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繞到縣衙後牆,從上次燕北辰翻牆進來的位置翻了出去。
後巷漆黑,沒有燈籠。他貼著牆根走了十幾步,在一處柴火垛旁邊停住了。燕北辰坐在柴火垛後面的暗處,背靠牆,膝蓋上擱著那把短刃,沒有出鞘。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你在找我。”沈默在他旁邊蹲了下來,隔著一臂的距離。兩人都坐在暗處,巷子裡的風從兩堵牆之間穿過來,帶著泥和草木的氣味。“你以前追過元夕燈案,”沈默說,“追到了哪一步?”燕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膝上那把短刃的刀鞘,過了大約十幾息,開口說了一句話:“周家六口。”
沈默沒有追問,等著他說下去。燕北辰的聲音在暗夜裡顯得很薄,像砂紙磨過鐵器的表面:“大中祥符七年正月十五。我在皇城司當值,接了一封密報——祥符東街有滅門案。我天亮前趕到的時候,屍體已經抬走了,現場被清理了大半,地上還有血痕,但沒等我來得及查驗,就被人封了。”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封現場的人是開封府來的。領頭的姓梁。他說這個案子已經定了,兇手抓到了。”沈默聽著,把“姓梁”兩個字和沈直說的“梁淵”疊在了一起。
燕北辰繼續說:“我當時是皇城司的人,他們擋不住我調閱卷宗。我翻了底稿——現場物證和卷宗寫的不符。死者的傷和兇手供詞裡的兇器對不上。那張供詞寫得像背書一樣流暢,不像一個被突然抓獲的人會說的話。”他的手指在刀鞘上緩緩摩挲了一下,“我繼續往下查,查到了一條線索——這樁案的證人證言,是從祥符本地一個鄉紳那裡來的。那個鄉紳姓陳,說當晚看見陌生人在周家附近出沒,指認了一個流寇作兇手。”沈默把陳守拙的名字釘在了鏈條上。燕北辰的聲音忽然短了一截:“我查到那個姓陳的家裡去了。結果當天晚上,我的卷宗被燒了,所有跟這樁案相關的證人死了。我被皇城司召回去,撤了職,逐出衙門。”他抬起頭來,刀刃上反射出一道極淡的月光,一閃就沒了:“把我逐出去的,是當時的指揮使錢伯安。”沈默蹲在暗處,把最後一塊拼圖輕輕放進了它該在的位置。梁淵辦現場、陳守拙出證言、趙元朗謄卷宗、錢伯安核准結案、燕北辰追查真相被逐。六個人,五個名字,一條完整的鏈路在燕北辰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終於完全顯形了。
他站起來,柴火垛旁邊的陰影裡浮出另一個人影。柳如霜不知什麼時候從後牆翻出來了,站在巷口暗處,沒有靠近。她聽完燕北辰的話,開口說了一句:“錢伯安、梁淵、趙元朗、陳守拙——四個人把一樁案子蓋了十年。”她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事實,但最後一個字的尾音繃著,比前面略緊。沈默站在巷子裡,夜風從兩堵牆之間穿過,吹動他衣襬。他開口說了一句:“還差一個。”燕北辰和柳如霜都看向他。沈默說:“錢伯安上面還有人。他核准元夕燈案之後升了職——升職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有人在上面推了一把。”他頓了一下,“那個人是誰,我還沒查到。”巷子裡安靜下來。遠處有一隻貓跳過牆頭,瓦片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燕北辰站起來,把短刃插回腰間,看了沈默一眼:“十年前我沒有查完。你替我把剩下的查完。”說完這句話後他轉身走進巷子深處,腳步聲在黑暗中漸漸變輕,然後消失了。沈默站在巷口,夜風吹動他手邊一片乾枯的槐樹葉,葉子翻了一個面又落回地面。柳如霜沒有回去。她站在巷口暗處,過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還差的那個人,你打算怎麼查?”沈默蹲下來,從地上撿起那片被風吹落的槐樹葉,翻過來看背面——葉脈清晰,沒有蟲蛀,只是乾透了。他放下葉子:“他如果存在,就一定留下過痕跡。”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縣衙後牆走去。在黑暗中走了兩步,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他不用名字露臉。但只要他動過手,我就能從案卷裡找到他。”
柳如霜沒有跟上來,但她站在巷口沒有離開,手中的刀在月光下微微泛亮,像一道沒被敲響的鈴。沈默翻牆回了縣衙後院,落地的時候踩到一片青苔,腳步微微滑了半寸,穩住之後,夜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把牆頭那根枯藤吹動了,像在朝他招了一下手又放了下去。他往自己的耳房走去,走到門檻邊沿才停下腳步。門還虛掩著。他邁過門檻,沒有回身去關門。門扉在夜風裡無聲地合上,發出極輕的一下木料碰觸的聲響。他站在門裡,在黑暗中伸手摸了摸自己懷裡的東西——那一沓舊紙還貼著胸口,邊角微微發硬。紙上寫著他剛才沒有說出來的那個空缺,還在原來的位置,像一粒等待被塞進空槽裡的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