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朗的轎子走遠之後,沈默沒有回耳房。他站在前堂側廊口,看著縣衙大門口那兩扇門慢慢合攏,日光從門縫裡收窄,最後變成一條亮線然後消失了。
王拱從簽押房走出來,手裡還捏著那封沒有被拆封的牛皮紙袋,紙袋邊角已經被他捏出了一道摺痕。他走到廊下,把紙袋遞給沈默:“他不接。”沈默接過來,牛皮紙袋比早上封好時多了一道從中間折過的痕跡,是趙元朗帶來的——他把卷宗放在桌上的時候壓了一下。沈默沒有說話,把紙袋收進懷裡,走下臺階。他穿過院子,經過井臺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井臺邊沿——那塊棉布還疊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被挪動過。他走了過去。
當天下午,三槐堂的人來了。來的是一個穿灰綢短褂的中年管家,手裡捧著一隻紅木匣子,匣蓋上刻著三槐堂的商號印。他站在縣衙門口,沒有進門,把木匣遞給了門房,說要轉交給沈案牘。門房把木匣送到耳房的時候,沈默正在案桌前面整理那本水路圖的補充頁。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隻木匣,沒有立刻接,先問了一句:“誰送的?”門房說:“三槐堂的管家,放下就走了,沒說別的。”沈默伸手接過木匣,沒有開啟,先掂了掂——不重,匣蓋沒有上鎖,輕輕一掀就開了。裡面鋪著紅綢,綢上放著兩錠銀子和一封信,信上沒有署名。沈默沒有動那兩錠銀子,把信抽出來展開,信紙上一行字,筆跡端正,像練過多年書法的:“老夫與沈案牘素無仇怨,何苦咄咄逼人?若願收手,三槐堂必有厚報。”沈默看完把信摺好放回匣中,又把紅綢蓋回銀錠上方,合上蓋子。他把木匣推到方桌靠牆的位置,沒有放進抽屜,也沒有碰那兩錠銀子。
當天傍晚,第二撥人來了。這回不是管家,是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挑著貨擔停在縣衙側門口,說是有人託他帶句話。貨郎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扁擔,不知道自己在替什麼人傳話。他說:“帶話的人說——‘年輕人不要太急’。”他說完把扁擔換了個肩,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見沈默沒有回話,又補了一句:“話帶到了,我走了。”他轉身挑著貨擔走了,扁擔在肩上一起一落,發出吱呀吱呀的響,慢慢消失在巷口。沈默站在側門裡面,雙手垂在身側。他等貨郎的背影徹底看不見了,才開口說了一句話:“不急。船還在我手上。”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
柳如霜從廊下走過來,她聽到了剛才的對話,沒有問“要不要回信”之類的話。她站在沈默旁邊,也看著巷口方向:“他急了。”沈默沒有回答。他站在側門裡面,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在門檻外面的地面上。陳守拙先送銀子再送話,順序反了——正常是先禮後兵,但陳守拙先送了銀子之後才開始放話,說明他送銀子的時候還不知道北關鐵貨被扣的具體情況。他慌了。
兩人正說著,系統介面忽然在沈默視野裡展開,金色文字一行一行浮現出來,比平時更急,像在半空中被什麼力量推著,一行壓著一行地顯現——“歷史修正任務·緊急觸發·祥符縣方士張真人將於三日後被以‘妖言惑眾’罪處斬。”沈默的視線停在了“張真人”三個字上。他站在側門裡,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低頭看著視野裡那行還沒有消失的金字,等著它繼續往下滑。系統介面又滑出一行新字,像墨跡未乾又落上了一層新墨:“任務:救張真人。”沈默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目光在“救”字上停了兩息。他沒有聽說過張真人。他偏頭看了一眼柳如霜:“你聽說過張真人嗎?”柳如霜搖了搖頭:“城外道觀有個老道士,給人看病不收錢。是不是叫張真人我不清楚。”她頓了一下,“他出什麼事了?”沈默沒有回答。他站在廊下,日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他半邊身子照亮,另半邊留在陰影裡。系統介面那幾行金字還掛在他視野邊緣,像一道還沒有落地的簾子,垂在半空裡,等他做出決定。他開口說了一句:“三天。”柳如霜看著他,沒有追問。沈默轉身走回耳房,在她看不見的方向,他輕輕伸手按了一下自己左手虎口的位置,像在掐去一個還沒完全成型的念頭。日光在門檻上收窄成一線,沿著磚縫緩慢地向院子中央延伸過去。院子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牆頭那根槐樹枝在風裡微微晃動。他走進耳房,把門輕輕掩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