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的一個工作日，顧墨琛請假了半天，驅車前往城西的一家養老院。
李叔幫他聯絡到了一個人——當年顧老爺子的老部下之一，姓孟，今年七十三歲，曾在顧氏擔任了三十年的後勤主管。老爺子在世時，他是最受信任的心腹之一。老爺子去世後，他退休，搬進了這家養老院。
顧墨琛在路上買了些水果和營養品，到前臺登記後，被工作人員帶到一間單人公寓。門開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孟叔。”顧墨琛站在門口，微微頷首。
老人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眯著眼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墨琛啊。長這麼大了。進來坐吧。”
顧墨琛走進去，在孟叔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水果和營養品放在茶几上。孟叔看了一眼，沒有客套，首接說：“你李叔跟我說了，你在查當年的事。”
“是。”顧墨琛沒有繞彎子，“我想知道，當年老爺子下令把暖暖送走之後——發生了什麼。”
孟叔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看著窗外，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
“你爺爺做那個決定的時候，我是知道的。”他說，“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書房，跟我說——‘老孟，安排一輛車，找個人，把孩子送到城西那邊去。暫時養著，等風頭過了再接回來。’”
“我問他要送到哪裡。他說——‘我己經安排好了。會有人接應的。’他沒有告訴我是誰接應，送到什麼地方。他只讓我安排車和司機。”
“我安排了老劉。老劉跟了他十幾年，嘴嚴，可靠。”
顧墨琛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車開出之後，我等了三天。三天後，我去問老爺子——‘孩子安頓好了嗎？什麼時候接回來？’”孟叔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沒有回答我。他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說——‘不用接了。’”
顧墨琛的手指猛地收緊。
“‘不用接了’——他是這麼說的？”
“嗯。”孟叔點了點頭，“我當時很震驚。我問為什麼。他說——‘那邊出了點變故。接不回來了。’我再追問，他不肯說了。他只說——‘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不要再提。’”
顧墨琛沉默了片刻，然後問：“孟叔，您覺得——‘變故’是什麼？”
孟叔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墨琛，我跟了你爺爺三十年。我瞭解他。他說‘變故’的時候，眼神里有愧疚。那不是一個做了決定就心安理得的人的眼神。那是一個——做了決定之後、發現後果超出了自己預料的人的眼神。”
“您的意思是——他後悔了？”
“我不好說。”孟叔搖了搖頭，“但他後來的日子裡，從來沒有提過那個孩子。一次都沒有。就好像——那個孩子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但我知道，他沒有忘記。每年那個孩子的生日，他都會一個人在書房裡待很久。不出來，不見人。”
顧墨琛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爺爺晚年時的樣子——那個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發呆的老人。他那時候以為爺爺只是在休息，在放空。現在他才知道——爺爺是在想她。在想那個被他親手送走的孫女。
“孟叔，還有一件事想問您。”他睜開眼睛，“當年接應的人——您知道是誰嗎？”
孟叔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見過她一次——老爺子安排她來見我，讓我認一下臉，說以後有事可以透過她傳話。那是一個西十來歲的女人，中等身材，右手虎口處有一顆黑痣。”
顧墨琛的心跳漏了一拍。
右手虎口處，一顆黑痣。
和老劉行車日誌裡的描述一致，和王姨的描述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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