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走出書房後，客廳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顧弘毅坐在書桌後，沒有動。他看著女兒剛才站過的地方，看著那把她坐過的椅子，看著她離開時順手帶上的門。他想起她問的那個問題——“那爺爺後來後悔了嗎？”——想起她說“那就夠了”時的表情，想起她說“暖暖不怪爺爺”時的語氣。他低下頭，用手揉了揉眉心。他以為自己會如釋重負——終於把藏了這麼久的真相說出去了。但他沒有。他只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顧墨琛還站在窗邊。他看著院子裡那棵“小太陽”，看著它光禿禿的枝條在冬日的陽光下投下纖細的影子。他想起暖暖剛才走出書房後的第一個動作——她沒有回房間，沒有哭，沒有去找任何人。她走到那棵樹旁邊，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樹幹。她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屋裡。那個畫面，他大概會記一輩子。
“她比我想象的堅強。”他開口，聲音很輕。
顧弘毅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說：“……她像她媽媽。”
顧墨琛沒有接話。他知道父親說的“她媽媽”不是指沈靜婉——是指暖暖的親生母親，那個在產後虛弱中被奪走孩子的女人。這個話題太沉重，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沈靜婉站在門口，眼眶泛紅，但表情還算平靜：“她回房間了。坐在書桌前，在畫畫。”
“畫什麼？”顧墨琛問。
“畫那棵‘小太陽’。”沈靜婉說，“畫得很認真。”
三個人都沉默了片刻。然後顧弘毅站起身，走到窗邊，和顧墨琛並排站著。他看著院子裡那棵樹，看了很久，然後說：“她比我們所有人都先想通了。”
那天下午，暖暖一首待在房間裡。她沒有睡覺，沒有哭，沒有出來找任何人。她坐在書桌前，安靜地畫了一幅又一幅畫。她畫了那棵“小太陽”，畫了老宅的院子，畫了全家人在樹下圍坐的樣子。她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筆都像是在梳理什麼。
傍晚時，她放下畫筆，走出房間。客廳裡，家人們都在——爸爸在看報紙，媽媽在織毛衣，大哥在看手機，二哥在打遊戲，三哥在翻畫冊，周伯在廚房裡準備晚餐。一切和平時一樣。但當她走進客廳時，所有人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不是刻意的，是一種下意識的、確認她還在、確認她沒事的掃視。
暖暖走到客廳中央，站定，然後說：“爸爸，媽媽，大哥，二哥，三哥，周爺爺——暖暖沒事。暖暖想好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好不好？”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顧司辰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啞：“……好。不提了。”
沈靜婉放下毛衣，朝她伸出手。暖暖走過去，在她懷裡坐下。沈靜婉抱緊她，沒有說話。暖暖靠在她懷裡，安靜地待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周伯打開了客廳的燈。暖黃色的燈光灑下來，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那天晚上，暖暖在日記本上寫道：
“今天，暖暖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是爺爺把暖暖送走的。他後來後悔了。暖暖不怪他。暖暖選擇原諒。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暖暖想把力氣用在愛家人上。”
她合上日記本，躺下，閉上眼睛。窗外沒有月光，但她心裡有一盞燈，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