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周伯七十二歲生日。
和去年一樣,暖暖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了。但和去年不同的是——今年她沒有問任何人“周爺爺喜歡什麼”,因為她己經知道了。經過將近兩年的相處,她摸透了周伯的喜好:他喜歡紅豆餡的糕點,不喜歡太甜的;他喜歡在午後曬太陽,但不喜歡被蚊子咬;他喜歡聽她講學校裡的事,尤其是和蘇然有關的;他喜歡她畫的畫,尤其是畫裡有家的味道的。
所以她今年準備的禮物,是一本手工相簿。
從西月中旬開始,她每天晚上做完作業後,就關上門偷偷製作。她去周伯房間借過幾次“拿東西”的名義,偷偷觀察他桌上的擺設——他有一本舊相簿,封面己經磨損了,裡面夾著一些泛黃的老照片。她趁他不注意時翻過幾頁,記住了那些照片的佈局和風格。然後她開始收集——收集這一年多來和周伯有關的瞬間。
她翻遍了全家人的手機相簿,找到了一張周伯在廚房裡顛勺的照片——鍋裡的菜翻飛起來,他的表情專注而滿足。她找到了一張周伯在院子裡曬太陽的照片——他坐在藤椅上,閉著眼睛,手邊放著一杯茶,陽光把他的白髮染成了金色。她找到了一張周伯蹲下身幫她繫鞋帶的照片——她剛學會系蝴蝶結的那陣子,總是系不緊,走幾步就散了,周伯每次都蹲下來,耐心地重新幫她繫好。她還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周伯站在老宅門口迎接她放學歸來的樣子。畫上的周伯穿著那件灰色的圍裙,臉上帶著笑,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炸丸子。
她把所有的照片和畫按時間順序排列好,貼在一本淡藍色的手工相簿裡。每一頁的空白處,她都用工整的字跡寫了註釋——
“這是暖暖剛回家那年的秋天。周爺爺在院子裡掃落葉。暖暖走過去幫忙,周爺爺說‘小小姐去玩吧,周爺爺來掃’。暖暖沒有走。暖暖幫周爺爺把落葉堆成一堆。周爺爺說‘堆得真整齊’。”
“這是去年冬天。暖暖感冒了。周爺爺熬了薑湯,端到暖暖床邊。薑湯很辣,但暖暖全部喝完了。因為那是周爺爺熬的。”
“這是今年春天。周爺爺在院子裡種了一棵小番茄。暖暖每天都去看它。周爺爺說‘等番茄紅了,給小小姐做番茄炒蛋’。暖暖在等番茄紅。”
最後一面,她貼了一張全家福——是春節時在院子裡拍的,全家人都站在“小太陽”前面,周伯站在最邊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她在照片下面寫了一行字:“周爺爺不是家人,是家人之上。”
生日那天早上,暖暖捧著那本相簿,走到周伯面前。周伯正在廚房裡準備長壽麵,看到她進來,擦了擦手:“小小姐,早飯馬上就好——”
“周爺爺,”暖暖把相簿遞到他面前,“生日快樂。這是暖暖送你的禮物。”
周伯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本淡藍色的相簿。封面是空白的,沒有標題,沒有裝飾,只有暖暖用鉛筆畫的一朵小小的向日葵。他接過相簿,翻開第一頁,看到了那張他在廚房裡顛勺的照片。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翻到第二頁,看到了那張他在院子裡曬太陽的照片。第三頁,那張他蹲下身幫她繫鞋帶的照片。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翻到那幅畫——畫上的他站在老宅門口,手裡端著炸丸子,臉上帶著笑。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那張全家福,和下面那行字——“周爺爺不是家人,是家人之上。”
他合上相簿,沒有翻第二遍。他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封面上的那朵向日葵,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手,用圍裙擦了擦眼睛。
“……周爺爺眼睛進東西了。”他說,聲音有些啞。
暖暖沒有戳穿他。她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周爺爺,長壽麵要糊了。”
“……哎,對對對,長壽麵!”周伯慌忙轉身,關掉火,把面撈出來,盛進碗裡。他的手有些抖,但動作依然穩當。他把面端到餐桌上,又返回廚房端了一碟子醋泡花生——是暖暖愛吃的。他坐下來,拿起筷子,挑起一綹面,吹了吹,然後說:“……謝謝小小姐。這本相簿,是周爺爺這輩子收到過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暖暖坐在他對面,也挑起一綹面,吹了吹:“周爺爺,明年生日,暖暖還要送你更好的。”
周伯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面,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眶一首是紅的。
那天晚上,周伯把相簿放在了自己床頭櫃上——和那本磨損的舊相簿並排放著。一本記錄了他的前半生,一本記錄了他的後半生。前半生他為主人服務,後半生他為這個家操持。而連線這兩本相簿的,是一個叫他“周爺爺”的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