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畫室的基礎班一共有七個學生,加上暖暖是八個。五個女孩,三個男孩,年齡從七歲到十歲不等。上課的形式很自由——許老師每次定一個主題,講二十分鐘技法,然後大家各自畫,她逐個指導。
第一節課的主題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其他同學有的畫了自己的房間,有的畫了遊樂場,有的畫了外婆家的院子。暖暖畫了“小太陽”——那棵梧桐樹。她畫的是夏天的“小太陽”:枝葉茂密得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樹幹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去年雷雨天被劈到的地方,現在己經癒合了,留下一道褐色的印記。樹下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背靠著樹幹,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那個身影是她自己。
許老師走到她身後時,停住了。她沒有立刻點評,而是彎下腰,仔細看了看那道疤痕:“這道疤,是真的嗎?”
“真的。”暖暖說,“去年打雷,劈到了一下。後來自己長好了。”
許老師首起身,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畫這棵樹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暖暖想了想,說:“在想它陪了暖暖多久。暖暖剛來的時候,它還是一棵小苗。現在它比暖暖高了。暖暖不開心的時候,會坐在它下面。它不說話,但暖暖覺得它在聽。”
許老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顧暖,你有一棵很好的樹。”
下課的時候,許老師叫住了沈靜婉。她說:“顧暖媽媽,我想跟你說一下顧暖的情況。”
沈靜婉的心緊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好話還是壞話。
“你別緊張,是好事。”許老師笑了,“顧暖的觀察力和感受力都非常好。她畫那棵樹的時候,不只是畫形狀和顏色,她在畫她和那棵樹之間的關係。這種能力,在很多成年畫手身上都不一定有。我想問一下——你們家裡有從事藝術相關工作的人嗎?”
沈靜婉想了想:“她三哥是畫畫的。職業畫家。”
“難怪。”許老師點了點頭,“有這樣一個哥哥在前面帶著,她的眼界會比同齡人開闊很多。不過我建議——在家裡的時候,儘量讓她自己摸索,不要過多指導。她的風格還在形成期,過多的干預反而會限制她。”
沈靜婉把這些話記在了心裡。回家的路上,她問暖暖:“許老師說你畫得很好。你喜歡許老師的課嗎?”
“喜歡。”暖暖說,“許老師講的,和三哥講的不一樣。三哥教暖暖怎麼調顏色,許老師教暖暖怎麼看顏色。不一樣的。”
沈靜婉沒有完全理解這兩者的區別,但她看到暖暖說這些話時眼睛是亮的,她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暖暖把在畫室畫的那幅“小太陽”釘在了自己房間的牆上——和之前畫的那些並排掛著。她退後幾步,看著牆上那排“小太陽”:第一幅是她剛回家那年秋天畫的,筆觸稚嫩,樹幹歪歪扭扭,葉子像一團綠色的雲。第二幅是去年春天畫的,線條穩了一些,開始有了光影的概念。第三幅是今年夏天畫的,就是在許老師畫室畫的那幅——樹幹上的疤痕、葉隙間的光斑、樹下的自己。三幅畫,三年。她看著它們,像是在看自己長大的軌跡。
她伸手摸了摸第一幅畫上那團歪歪扭扭的綠葉,笑了。那時候的她,連樹葉都畫不好。現在她能畫出樹幹的紋理、葉片的脈絡、光影的變化了。再過三年,她會畫成什麼樣呢?她不知道。但她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