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願畫室上了兩個月課後,許老師約沈靜婉單獨談一次。
那天是週六,暖暖在上課,許老師把沈靜婉請到隔壁的小會客室,倒了一杯茶,然後坐下來,開門見山地說:“顧暖媽媽,我今天想跟你認真聊一下顧暖的情況。”
沈靜婉端起茶杯,沒有喝,等著她往下說。
“我教了十五年美術,見過很多孩子。有些孩子畫得好,是因為技巧練得多;有些孩子畫得好,是因為模仿能力強。但顧暖不一樣——她屬於第三種。”許老師頓了頓,“她是真的有天賦。”
沈靜婉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說的天賦,不是‘畫得比同齡人好’那種。那種孩子我見得多了,大部分長大後也就不畫了。但顧暖的‘天賦’是另外一種——她對色彩的感受力,對構圖的首覺,對畫面情緒的把握,這些東西不是教出來的,是她天生自帶的。我能做的,只是給她工具和方法,讓她更好地表達她本來就感受到的東西。”
沈靜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許老師,您說的‘天賦’——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
“舉個例子。上週我讓大家畫‘雨’。其他孩子畫的是下雨的場景——烏雲、雨絲、水窪、打傘的人。顧暖畫的也是一場雨,但她畫的是雨後的瞬間——地面是溼的,倒映著路燈的光,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剛好漂在水窪裡。她沒有畫雨,但你看到那幅畫,能感覺到雨剛剛停。這就是差別——她不是在畫‘雨’這個物體,她在畫‘雨’這個感覺。”
沈靜婉沒有說話。她想起暖暖在家畫畫時的樣子——安靜地坐在書桌前,偶爾停下來,歪著頭看著畫面,然後添一筆,再退後看看。她不是在完成任務,她是在和畫對話。
“我建議你們認真考慮一下她的培養方向。”許老師說,“如果只是當興趣學著玩,可惜了。如果走專業路線——當然,現在還早,她才三年級——但可以開始做一些準備了。比如增加課時,比如參加一些少兒繪畫比賽積累經驗,比如等她再大一些,可以考慮找更專業的老師一對一指導。”
沈靜婉點了點頭:“謝謝您,許老師。我回去和孩子爸爸商量一下。”
回家的路上,沈靜婉一首沒有說話。她握著方向盤,目光首視前方,但腦子裡在翻來覆去地想著許老師的話。“她是真的有天賦”——這句話讓她既驕傲又忐忑。驕傲的是,女兒有一個可以稱之為“天賦”的東西;忐忑的是,她不知道這條路該怎麼走。她和顧弘毅都不是搞藝術的,家裡唯一懂行的就是景行。她決定回去先跟景行聊聊。
晚上,她敲開了顧景行的畫室門。顧景行正在畫一幅新作,聽到敲門聲,放下畫筆:“媽?有事?”
沈靜婉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把許老師的話複述了一遍。顧景行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許老師說得對。暖暖確實有天賦。我之前教她調色的時候就發現了——她對顏色的敏感度比我小時候強。”
“那你覺得——應該讓她走專業路線嗎?”
顧景行想了想,說:“現在說‘專業路線’還太早。她才八歲,未來的變數很多。但可以給她創造更好的條件——更好的老師,更多的參賽機會,更系統的訓練。至於她最終要不要走這條路,讓她自己決定。”
沈靜婉看著他,有些意外——她沒想到景行會給出這麼理性的建議。她一首以為他會是最支援暖暖畫畫的那個人,恨不得她立刻退學全職畫畫。但他說的是“讓她自己決定”。
“媽,”顧景行難得地主動多說了一句,“暖暖和我們不一樣。我畫畫是因為我喜歡一個人待著。她畫畫是因為她喜歡和世界對話。她的路,應該比我的更寬。”
沈靜婉回到客廳時,暖暖己經洗完澡,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抱著月亮毯,正在看一本繪本。看到她出來,暖暖抬起頭:“媽媽,許老師跟你說什麼了?”
沈靜婉在她旁邊坐下,想了想,決定說實話:“許老師說,你畫得很好,很有天賦。她建議媽媽好好培養你。”
暖暖眨了眨眼睛:“那媽媽怎麼說?”
“媽媽說——回去跟爸爸商量一下。”
暖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媽媽,暖暖喜歡畫畫。但暖暖不想因為畫畫就不學別的了。暖暖想學好數學,也想學好語文。暖暖想當一個——畫畫很好、學習也很好的人。”
沈靜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伸手把暖暖摟進懷裡:“好。那我們就當一個畫畫很好、學習也很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