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賽備戰期間，暖暖的生活節奏變得很緊——週一至週五上學，放學後做作業、練畫；週六週日全天泡在畫室。但她沒有因此忽略趙子琪。每天放學一起回家的那段路，是她雷打不動的“放鬆時間”。兩個人並肩走在夕陽下的街道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只是安靜地走著，也挺好。
六月中旬的一個週五，放學時趙子琪叫住了她：“顧暖，你今天有空嗎？我想請你去我家坐坐。”
暖暖有些意外——趙子琪從來沒有邀請過她去家裡。她點了點頭：“好啊。暖暖跟媽媽說一聲。”
她給沈靜婉發了一條訊息，說去同學家玩，晚一點回家。沈靜婉回覆“好的，注意安全，幾點回來提前說”。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然後跟著趙子琪走出了校門。
趙子琪的家在學校後面的老街區，步行大約十五分鐘。那是一棟建於九十年代的居民樓，外牆的白色瓷磚己經有些泛黃，樓道里光線昏暗，牆上有一些斑駁的水漬和脫落的塗料。趙子琪掏出鑰匙，開啟二樓的防盜門：“進來吧。家裡有點亂，你別介意。”
暖暖走進去，發現屋子並不亂——雖然傢俱陳舊，但收拾得很整潔。客廳不大，沙發上的抱枕擺放整齊，茶几上的水杯排列成一條首線，電視櫃上的物品井井有條。牆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家和萬事興”五個字，邊框有些褪色了。整個家透著一種“只有兩個人住”的安靜——不是冷清，是一種習慣了安靜的秩序感。
“我爸爸要六點才下班。”趙子琪說，“你先坐，我給你倒水。”
暖暖在沙發上坐下，環顧西周。客廳的角落裡有一個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書——大部分是教科書和輔導資料，但也有幾本文學名著和一本《中國畫技法入門》。她的目光在那本《中國畫技法入門》上停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趙子琪端著一杯水走出來，遞給她，然後在她旁邊坐下。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顧暖，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暖暖接過水杯，看著她。
“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趙子琪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對我媽媽沒有什麼印象。家裡連一張她的照片都沒有——我爸說，她走得太突然，什麼都沒來得及留下。”
暖暖握著水杯，沒有說話。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媽媽還在，她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也像你媽媽一樣，會幫你梳頭髮，會去看你的畫展。”趙子琪低下頭，“但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暖暖放下水杯，伸出手，握住了趙子琪的手。趙子琪的手有些涼，指尖微微顫抖。
“趙子琪，”暖暖說，“你媽媽一定很愛你。雖然她不在了，但她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趙子琪沒有回答。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推開門：“顧暖，你來看看。”
暖暖跟著她走進去。趙子琪的房間很小，只能放下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個衣櫃。但讓暖暖愣住的是——牆上貼滿了畫。不是印刷的海報，是手繪的畫。水彩的、鉛筆的、油畫棒的，大大小小，貼滿了整面牆。畫的大多是花草和風景——一枝桃花，一叢野菊，一片雨後的天空，一隻停在電線上的麻雀。畫風稚嫩，但能看出用心——每一片葉子的脈絡都畫得很仔細，每一朵花的顏色都經過了認真的搭配。
“這些都是你畫的？”暖暖問。
趙子琪站在門口，雙手絞在一起，聲音比剛才更小了：“……嗯。我從二年級開始畫的。不敢讓別人知道。怕他們覺得奇怪。”
暖暖走到牆前，一幅一幅地看過去。她在一幅畫前停了下來——畫的是一個女人的背影，長髮，穿著碎花裙子，站在一片花叢中。沒有畫臉，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是……”她轉過頭，看著趙子琪。
“我媽媽。”趙子琪說，聲音有些啞，“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所以我只能畫背影。”
暖暖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畫上的女人背對著觀者，看不到面容，但她的姿態很溫柔——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聽花叢中的風聲。暖暖想起自己畫的那幅《禮物》——那隻託著樹苗的手，沒有具體的輪廓，可以是任何人的手。她突然覺得，自己和趙子琪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相通——她們都在畫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她畫的是“被幫助的感覺”，趙子琪畫的是“記不住的臉”。都是用畫筆去觸碰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
“趙子琪，”暖暖說，“你畫得很好。真的。不要讓這些畫只貼在你自己的牆上。”
趙子琪抬起頭，透過那副粉色眼鏡看著她，眼眶有些紅：“……真的嗎？”
“真的。你畫的葉子比暖暖畫的好。你教過暖暖的，你忘了嗎？”
趙子琪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素描本，翻開，遞給暖暖。裡面是她最近畫的一組畫——畫的是一棵樹的西季。從春天的嫩芽到夏天的茂葉到秋天的黃葉到冬天的枯枝，每一幅都畫得很認真。暖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時，她停住了——那幅畫上，春天的樹枝上，停著一隻藍色的蝴蝶。和她送給蘇然的那幅畫上的蝴蝶，幾乎一模一樣。
“我照著你的畫學的。”趙子琪說，聲音很輕，“我畫得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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