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省賽的日子到了。
出發那天早上，暖暖比平時早起了一個小時。她檢查了三遍畫具包——水彩顏料、水彩紙、鉛筆、橡皮、畫筆、調色盤、清水瓶、紙巾。每一樣都確認無誤後，她拉好拉鍊，把畫具包放在門口，然後去吃早餐。
餐桌上，全家人都在。顧弘毅放下報紙，看著她：“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
“不要緊張。就當是一次普通的練習。”
“嗯。”暖暖點頭，低頭喝粥。她確實有些緊張——不是那種讓她手抖的緊張，是一種讓她胃裡微微發緊的緊張。但她知道，這種緊張是正常的。許老師說過，適度緊張有助於發揮。她深呼吸了一下，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然後站起來：“媽媽，暖暖準備好了。”
沈靜婉開車送她去火車站——顧墨琛陪她坐高鐵去省城。顧司辰本來想一起去，但被巡演行程絆住了，只能在家庭群裡發了一長串“加油加油加油”的訊息。顧景行沒有發訊息，但暖暖出發前，發現自己的畫具包裡多了一卷美紋紙——是三哥放的，用來固定畫紙邊緣，是她平時常用的那種，剛好用完了還沒來得及買。
她握著那捲美紋紙，笑了笑，然後把它放進了畫具包。
高鐵上，暖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顧墨琛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看，但沒有真的在看——他翻頁的頻率太慢了，顯然心思不在檔案上。
“大哥，”暖暖開口，“你不用擔心。暖暖會畫好的。”
顧墨琛放下檔案，看了她一眼：“大哥沒有擔心。”
“你有。你翻檔案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倍。”
顧墨琛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觀察力不錯。”
暖暖笑了，轉回頭，繼續看窗外的風景。她看到遠處的山，近處的稻田，偶爾掠過的白鷺。她把這些畫面記在心裡，也許以後會用到。
到達省城時是上午十一點。比賽在下午兩點舉行，地點在省美術館。他們提前到達，在美術館附近的餐廳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餐。暖暖吃得不多——不是緊張到吃不下，是怕吃太飽犯困。她喝了一碗湯，吃了半碗米飯，然後放下筷子：“夠了。”
下午一點西十分，她揹著畫具包，站在美術館門口。參賽的孩子們陸續到達，有的揹著畫架，有的提著工具箱，有的和家長說著話，有的沉默不語。暖暖站在人群中，個頭不高，看起來和周圍的孩子沒有什麼不同。但她的畫具包裡，裝著大哥送的顏料、二哥送的書、三哥送的美紋紙、許老師教的技法、全家人的期待。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對顧墨琛說：“大哥，暖暖進去了。”
顧墨琛蹲下身，和她平視：“不要急。看清楚題目再動筆。時間夠用。”
“嗯。”
“不管畫成什麼樣，出來大哥都帶你去吃好吃的。”
暖暖笑了：“好。那暖暖要省城最好吃的草莓蛋糕。”
“成交。”
她轉身，跟著引導員走進了賽場。賽場設在美術館的二樓主展廳，寬敞明亮，空調開得很足。幾十張畫桌整齊排列，每張桌上貼著一個編號。暖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中間偏左，光線不錯。她放下畫具包，坐下來，鋪開畫紙，用美紋紙固定好西角，然後把顏料和畫筆一字排開。她做完這些準備工作後，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等著比賽開始。
兩點整，主持人宣佈了比賽題目——“遠方”。
暖暖看著黑板上的兩個字，沒有立刻動筆。她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搜尋“遠方”這個詞語在她生命中的畫面。她想起去省城的高鐵上看到的那些飛速後退的田野——遠方是不斷靠近又不斷遠離的風景。她想起蘇然轉學時說的“到了新地方，再找一個新基地”——遠方是一個需要自己去探索的地方。她想起太姥姥——那個從未見過面的老人，揹著畫板走過江南小鎮的青石板路——遠方是她未曾參與的過去。她睜開眼睛，拿起鉛筆，開始打稿。
她畫了一座山。不是具體的山——是她想象中的山。山體佔據了大半個畫面，巍峨但不險峻，輪廓柔和，像是一個沉睡的巨人。山腳下有一棵小樹——很小，和龐大的山體形成鮮明的對比。樹的枝條向著山的方向伸展，像是在朝著遠方生長。山頂上有一片雲，雲的形狀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整幅畫的色調以藍紫色為主——遠山的藍，晨霧的紫，天地交接處的一線暖色，像是遠方透出的曙光。
她畫得很慢，很專注。她不是在畫一座山——她是在畫“遠方”這個詞語在她心中的樣子。遠方不是終點，是過程。是那座你一首朝著它走、但永遠走不到的山。是那棵小樹努力生長的方向。是那片永遠在變化、永遠在移動的雲。她畫完最後一筆時，離比賽結束還有十五分鐘。她放下畫筆，退後兩步，看著整幅畫。藍紫色的山巒在畫面中靜靜矗立，山腳下的小樹朝著山頂的方向伸展，雲在天空中自由地漂浮。她不知道這幅畫能不能打動評委，但她知道——她把自己心中“遠方”的樣子，完整地畫了出來。
她檢查了一遍畫面，在一些細節處做了微調——加深了山的陰影部分，提亮了雲的邊緣，在小樹的根部加了幾筆泥土的紋理。然後她放下畫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她做到了。不管結果如何，她做到了。
交卷後，她走出賽場。顧墨琛等在門口，看到她出來，沒有問“畫得怎麼樣”，只是遞給她一杯溫水：“喝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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