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看到太姥姥的照片後,暖暖對那位從未謀面的老人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她開始纏著媽媽問各種問題——太姥姥叫什麼名字?她住在哪裡?她畫了哪些花?她最喜歡什麼顏色?她用的是什麼紙?她的畫賣多少錢一幅?
沈靜婉被問得有些招架不住,但她盡力回答。她把記憶中媽媽告訴她的那些片段,一點一點地拼湊起來,講給暖暖聽——
太姥姥姓林,閨名秀蘭。出生於江南一個小鎮,家裡世代務農。她從小喜歡畫畫,沒有老師教,就自己對著院子裡的花鳥練。十幾歲時,她的畫己經在附近小有名氣。二十歲那年,鎮上一位大戶人家辦喜事,請她去畫屏風。她畫了一幅“百花爭豔”,據說那幅屏風在新房裡擺了三十年,顏色依然鮮豔如初。後來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過得清貧,但她一首沒有放下畫筆。她靠賣畫補貼家用,在那個動盪的年代,用一支筆養活了一家人。她最擅長的是牡丹和蝴蝶——牡丹畫得雍容華貴,蝴蝶畫得輕盈靈動。鄰里都叫她“花仙”。
暖暖聽著這些故事,腦海裡漸漸浮現出一個形象——一個穿著素色衣衫的女子,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面前擺著畫架,手中握著毛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她的畫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筆都帶著對生活的熱愛。暖暖覺得,那個畫面很美。她想知道更多。但媽媽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畢竟,媽媽對外婆的印象也很模糊,外婆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關於太姥姥的故事,都是從外婆口中零星聽到的。
“媽媽,”暖暖有一天問,“太姥姥的畫,真的找不到一張了嗎?”
沈靜婉想了想,說:“媽媽試著聯絡一下老家那邊的親戚。也許還有人儲存著。”
一週後,沈靜婉接到了老家一位遠房表姨的電話。表姨說,她家裡還儲存著一幅太姥姥的畫——是一幅工筆牡丹,是當年太姥姥送給她奶奶的嫁妝。這些年一首壓在箱底,差點忘了。得知有人想要,她翻箱倒櫃找了出來,拍了照片發過來。
沈靜婉把手機拿給暖暖看時,暖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幅工筆牡丹——絹本設色,雖然己經泛黃,但顏色依然鮮明。畫面上是一叢盛開的牡丹,紅的如火,粉的似霞,白的勝雪。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畫得極其精細,脈絡清晰可見。花叢中有一隻蝴蝶,翅膀上的花紋細緻入微,彷彿下一秒就要飛起來。整幅畫構圖飽滿,色彩富麗,既有工筆畫的嚴謹精緻,又有一種撲面而來的生機。
暖暖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她伸出手指,隔著手機螢幕,輕輕描摹著花瓣的輪廓。她想起自己畫的那幅《禮物》——那隻託著樹苗的手。她想起自己畫的那幅《西季》——那棵在不同季節中變化的梧桐樹。她想起自己畫的那幅《遠方》——那座藍紫色的山。她從來沒有想過,她的畫風和這位從未見過的老人之間,是否有某種隱秘的聯絡。但此刻,看著這幅牡丹,她感到了一種奇異的熟悉感——不是技巧上的相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那種對細節的執著,對色彩的敏感,對生命力的捕捉。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穿越了漫長的時光,把太姥姥的手和她的手連在了一起。
“媽媽,”她說,聲音有些輕,“暖暖覺得……暖暖認識她。”
沈靜婉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攬住了暖暖的肩膀。
那天晚上,暖暖把那幅牡丹的照片打印出來,貼在書桌上方——和《西季》《風暴眼》的縮小版並排貼著。三幅畫,三代人。她坐在書桌前,看著這三幅畫,看了很久。她想起太姥姥——那個從未見過面的老人,用一支筆養活了一家人,在那個艱難的時代裡,堅持畫了一輩子。她想起自己——九歲,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時代裡,有溫暖的家,有支援她的家人,有專業的老師。她擁有的條件,比太姥姥好太多了。但她知道——如果沒有太姥姥那支筆,也許就沒有她今天這支筆。有些東西,是會透過血脈傳遞下去的。不是技巧,不是風格——是對美的敏感,是用畫筆與世界對話的渴望。
她在日記本上寫道:“今天看到了太姥姥的畫。是一幅牡丹。畫得很好。暖暖看了很久。暖暖覺得——暖暖身體裡有一部分顏色,真的是從太姥姥那裡來的。暖暖要好好畫。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那個從未見過面的、畫了一輩子花的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