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個週末，顧墨琛在老宅的書房裡整理爺爺遺留的檔案。
爺爺去世己經兩年多了，但他的書房基本保持著原樣——書架上整齊排列的書籍，辦公桌上未用完的文具，抽屜裡分類存放的檔案。顧墨琛一首沒有徹底清理，只是定期打掃，保持整潔。但最近公司需要一份爺爺生前簽署的舊合同，他不得不翻遍所有抽屜。
他在最底層的抽屜裡找到了那份合同，同時也發現了一個被壓在檔案底部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沒有署名，沒有地址，沒有任何標識。他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封信—— handwritten on aged paper，字跡是爺爺的，但比平時略顯潦草，像是在情緒激動時寫下的。
信的開頭是：“林女士臺鑒——”
顧墨琛的目光在“林”字上停了一下。他繼續往下讀。信的內容不長，但資訊量巨大。爺爺在信中提到了“那個孩子”和“她的母親”。信中說：“那個孩子是無辜的。她的母親也是無辜的。我知道我做錯了，但這個錯誤不該由她們來承擔。如果您知道她的下落，請告訴我。我想彌補。”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日期，但從紙張的老化程度來看，至少有十年以上的歷史。
顧墨琛握著那封信，坐在爺爺的辦公椅上，沉默了很久。他的腦海裡快速運轉著——“林女士”是誰？“那個孩子”指的是誰？從語境來看，“那個孩子”很可能就是暖暖。而“她的母親”——就是暖暖的親生母親。爺爺在信中說“我想彌補”，說明他知道暖暖的存在，並且試圖尋找過她的母親。
他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沈靜婉和顧弘毅。不是想隱瞞，而是他覺得，這件事需要慎重處理。暖暖的親生母親——這個名字和身份，一首是這個家庭的禁忌話題。三年前，顧弘毅在爺爺墓前跪下認錯時，提到了“那個女人的事”，但並沒有詳細說明。全家人默契地不再追問，因為真相己經足夠殘酷——暖暖是被抱錯的，她的親生母親在生下她後不久就離開了，下落不明。但爺爺的這封信表明，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爺爺知道些什麼，並且試圖尋找過她。
顧墨琛考慮了整整一週。他反覆閱讀那封信，試圖從字裡行間推斷出更多的資訊。“林女士”——這個姓氏讓他聯想到什麼。他想起暖暖太姥姥也姓林。但這可能只是巧合。中國姓林的人太多了。他決定暫時不告訴暖暖。不是想永遠隱瞞——而是他覺得，現在不是合適的時機。暖暖才九歲，剛剛在省賽中取得好成績，生活步入正軌，心態穩定。在這個時候丟擲一個關於親生母親的全新線索，可能會打亂她的節奏。他決定等一等。等暖暖再大一些，等他自己先調查清楚一些背景，再決定如何告訴她。
但他沒有完全放下這件事。他開始暗中調查——“林女士”是誰，爺爺當年到底做了什麼，暖暖的親生母親現在在哪裡。他利用業餘時間查閱舊檔案，聯絡了一些爺爺生前的老友，試圖拼湊出完整的拼圖。進展很慢，因為知情者要麼己經去世，要麼諱莫如深。但他沒有放棄。他知道，這件事遲早要面對。與其到時候措手不及，不如提前做好準備。
有一天晚上，他路過暖暖的房間，看到門縫裡透出燈光。他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暖暖的聲音傳來。
他推開門，看到暖暖正坐在書桌前畫畫——畫的是那幅牡丹的臨摹版。她畫得很專注，連大哥進來都沒有抬頭。顧墨琛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一筆一筆地勾勒花瓣的輪廓。她的手法還很稚嫩，和太姥姥的原作相比差距很大，但那種認真的勁頭，和畫中的老人如出一轍。
“大哥？”暖暖畫完一片花瓣，抬起頭，看到他站在身後，“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剛進來。”顧墨琛說，“畫的是太姥姥的牡丹？”
“嗯。暖暖在臨摹。但畫得不像。”
“不像沒關係。你才九歲。太姥姥畫了一輩子，你才開始三年。你有的是時間。”
暖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幅半成品，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大哥，你說——太姥姥知道有暖暖嗎？”
顧墨琛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太姥姥在暖暖出生前就去世了。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會有暖暖。但暖暖現在知道了她。暖暖覺得——像是她的一部分，透過媽媽傳到了暖暖身上。”暖暖抬起頭，看著他，“大哥，你說，人死了之後，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嗎？還是說，會有一部分留在活著的人身上？”
顧墨琛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沒有想到，九歲的暖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大哥覺得——人會留下一些東西。不只是基因，不只是長相。還有一些更抽象的東西——比如習慣，比如喜好，比如對某些事情的態度。你太姥姥喜歡畫畫，你媽媽雖然沒有繼承她的畫筆，但她繼承了那種對美的敏感。而你——你繼承得更多。你不僅喜歡畫畫，你還畫得和她很像。”
暖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畫，然後說：“暖暖想把太姥姥的畫都臨摹一遍。這樣——就好像她在教暖暖畫畫一樣。”
顧墨琛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她的頭頂，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在走廊裡，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公文包裡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想起暖暖剛才說的話——“像是她的一部分，透過媽媽傳到了暖暖身上。”他不知道暖暖的親生母親是什麼樣的人——但她一定也有一部分，留在了暖暖身上。那一部分，是什麼樣的呢？他把信放回包裡，決定加快調查的速度。不是為了揭開什麼驚天秘密——只是為了，在暖暖準備好面對這個問題之前，他能先幫她鋪好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