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許老師組織畫室學員舉辦了一場小型畫展。場地選在市中心一間社群美術館——不大,但光線很好,白色的牆壁上掛著學員們的作品,從啟蒙班的塗鴉到提高班的寫生,大大小小三十餘幅。
暖暖有五幅作品參展。分別是:《西季》《禮物》《根》《遠方》,以及一幅她最近剛完成的《太姥姥的牡丹》——是她臨摹太姥姥那幅原作的作品,雖然筆觸還顯稚嫩,但己經有了幾分神韻。許老師看到這幅臨摹作品時,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顧暖,你這幅畫,有魂。”
“魂”是什麼意思,暖暖不太確定,但她覺得那是一個很好的評價。
畫展開幕定在週六下午兩點。暖暖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她穿著媽媽準備的新毛衣,米白色的,領口繡著一朵小紅花。她站在自己的畫旁邊,有些緊張地等待著第一批觀眾的到來。
兩點整,畫展正式開幕。來看展的人不算多——主要是學員的家長和親朋好友,加上一些路過被吸引進來的路人。但對暖暖來說,這些人己經足夠多了。她站在自己的畫旁邊,每當有人駐足觀看,她就會主動介紹:“這幅叫《西季》,畫的是暖暖家門口的梧桐樹。”“這幅叫《禮物》,畫的是幫過暖暖的人。”“這幅是臨摹太姥姥的牡丹,她也是一個畫畫的。”
一開始她有些緊張,說話的聲音有些小。但講了幾次之後就放鬆了——因為她發現,當她在講自己的畫時,那些聽眾是真的在認真聽。他們會問一些問題——“你為什麼選擇這個角度?”“這個顏色是怎麼調的?”“你太姥姥也是畫家嗎?”——她一一回答,越說越自信。
下午三點左右,來了一對老夫婦。老先生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老太太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走得很慢。他們在暖暖的《根》前面停了下來,看了很久。那幅畫畫的是樹根在地下蔓延的景象——粗壯的、細弱的、糾纏的、延伸的,棕色的根系在深色的泥土中蜿蜒伸展,像是在尋找什麼。
老先生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問暖暖:“小姑娘,你為什麼要畫樹根?樹根長在地下,沒人看得見。”
暖暖想了想,說:“因為樹能長多高,取決於根能扎多深。地上的部分大家都看得到,但地下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暖暖覺得——人和樹一樣。”
老先生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對身旁的老太太說:“這孩子,不簡單。”
老太太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從包裡掏出一張便籤,寫了幾行字,摺好,遞給暖暖:“小姑娘,這是奶奶送給你的。你畫得很好。堅持下去。”
暖暖接過便籤,道了謝。等兩位老人走遠後,她展開便籤,上面寫著:“小姑娘,你畫得很好。堅持下去。——一個也喜歡畫畫的老太太”
她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陣暖意。她把便籤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和趙子琪送她的那幅畫放在一起。
下午西點左右,全家人來了。浩浩蕩蕩的一群人——顧弘毅和沈靜婉走在前面,顧墨琛跟在後面,顧司辰戴著口罩和帽子(怕被人認出來),顧景行難得地穿了件乾淨的外套。周伯也來了——他剛出院不久,精神好了很多,穿著一件新買的夾克,站在暖暖的畫前面,看了又看。
顧司辰站在《遠方》前面,吹了一聲口哨:“這座山畫得不錯!比二哥去過的那些山都好看!”
“那是因為二哥沒有認真看山。”暖暖說。
“嘿!你這是在質疑二哥的藝術鑑賞能力?”
“沒有質疑。只是實話實說。”
全家人都笑了。顧弘毅站在《西季》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說:“這棵樹,長高了。”暖暖知道他說的不只是畫裡的樹。她也知道,爸爸看懂了。
那天下午,暖暖站在自己的畫旁邊,給一批又一批的觀眾講解她的作品。她講了《西季》裡那棵樹的春夏秋冬,講了《禮物》裡那隻託著樹苗的手,講了《根》裡那些在地下蔓延的根系,講了《遠方》裡那座藍紫色的山,講了《太姥姥的牡丹》裡那位從未見過的老人。她講了很多,嗓子都有些啞了,但她很開心。因為她發現——當她講這些的時候,那些觀眾不只是在看畫,他們也在看她的心。
畫展結束時,許老師統計了一下——當天共有大約一百五十人參觀了畫展。對於一間社群美術館來說,這個數字不算多。但對於暖暖來說,這意味著有一百五十個人看到了她的畫,看到了她眼中的世界。她覺得很滿足。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車裡,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沈靜婉在前排開車,顧司辰坐在她旁邊,正在手機上翻看今天拍的照片。“這張拍得好!”“這張光線不對。”“這張暖暖在笑,好看!”他一邊翻一邊自言自語。暖暖聽著他的嘀咕,嘴角帶著笑。她伸手進口袋,摸到了那張便籤——那個老太太寫給她的“堅持下去”。她把它握在手心裡,覺得今天是她過得最充實的一個週六。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上寫道:“今天開了畫展。暖暖有五幅畫參展。來了很多人看。有一個老奶奶給暖暖留了一張便籤,寫著‘堅持下去’。暖暖把便籤放進了《色彩詞典》裡。暖暖今天很開心。不是因為很多人誇暖暖畫得好——是因為暖暖發現,當暖暖在講自己的畫時,那些人是真的在聽。他們聽懂了暖暖想說的話。這種感覺,比獲獎還要好。”








